凌晨四点的中转站,空气里满是隔夜泔水发酵后的酸臭,混合着腐烂果皮和生锈铁皮的腥气。
这是城市最隐秘的排泄口,只有在这个点,这座光鲜亮丽的巨兽才会张开它的括约肌,把那些见不得人的秽物吐个干净。
凌天身上套着那件橘红色的环卫背心,反光条上沾着油污,有些发暗。
他没嫌脏,直接蹲在那个最大的馊饭桶旁边,手里拿着那根从路边捡来的枯树枝,在浑浊的汤水里搅弄。
“哗啦。”
树枝挑起了一坨黏糊糊的东西。
不是骨头,也不是塑料袋,而是一张被油水泡得快要融化的a4纸。
纸张虽然烂了,但上面那几个加粗的黑字还能勉强辨认——《离婚协议书》。
签字处,女方的名字已经被红色的印泥晕染开,象是一道没愈合的伤口;而男方的名字那一栏,被狠狠划了无数道黑线,纸张都在那里被戳破了。
“啧,怨气够重的。”凌天眯着眼,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抹。
没有恶心,只有一种奇异的微光在他指缝间闪铄。
【检测到高浓度情绪残留物:绝望与解脱的混合体。】
【合成激活。】
他另一只手迅速抓了一把桶壁上墨绿色的霉斑,那是一种只在极度潮湿且充满腐败气息的地方才会生长的“尸苔”。
两手一合,掌心微热。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光效,只有一丝极细的白烟冒出来,带着股雨后泥土的清香,瞬间盖过了周围的馊臭味。
再摊开手时,那张烂纸和霉斑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滴晶莹剔透、泛着幽蓝光泽的露珠悬浮在掌心。
【怨偶和解露:消除执念,化解戾气。
副作用:喝多了容易看谁都象初恋。】
凌天撇撇嘴,掏出腰间那个已经被盘得包浆的旧酒壶,小心翼翼地把这滴露珠接了进去。
“滋——”
酒壶表面瞬间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霜花纹,那纹路象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妖冶而冰冷。
这就是昨晚那无名酒瓶裂开时暗示的“代罪”——他不仅是在酿酒,更是在把这座城市排出的“情绪毒素”一点点收进这酒壶里,若是消化不了,这毒最后只会蚀进他自己的骨头缝。
“该死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凌天甩了甩手上的冰渣,嘟囔着站起身。
街对面,报刊亭阴影里。
苏沐雪手里捏着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眼睛死死盯着监视器屏幕。
耳机里传来安防局那个实习生的咆哮:“苏队!那是我们这周丢的第三把备用钥匙了!那酒鬼到底想干嘛?偷泔水卖钱吗?”
“闭嘴。”苏沐雪的声音冷得象块冰。
屏幕上,那个看似邋塌的背影正从旁边撕开一袋明显已经发了霉、硬得象石头的五仁月饼。
他没有扔掉,而是耐心地把刚才那滴露珠混进月饼渣里,再倒进那个冒着怪味的不锈钢桶。
苏沐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尤豫地判定这是某种邪恶仪式的雏形。
但现在,她看着凌天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那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颤栗。
他在吃。
不是用嘴,而是用那个系统,用那些看起来荒诞不经的合成公式,在替这座庞大而臃肿的城市“进食”。
他在把那些名为怨恨、贪婪、绝望的垃圾,转化成某种能够滋养地脉的养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链条摩擦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让开!都让开!”
一辆明黄色的共享单车带着一阵风冲进了中转站。
夏语冰头发乱成了鸡窝,眼镜腿上还缠着胶带,手里挥舞着一卷泛黄的图纸,象是挥舞着战旗。
“咣当!”
自行车撞在垃圾堆上,她人还没站稳,就把图纸猛地铺在了一堆废纸箱上。
“找到了!逻辑闭环找到了!”
她根本没看周围的环境,手指疯狂地在那张《丙寅年市政图》上戳着:“锅炉房是动力心脏,昨晚那个消防栓是能量泄压阀,还缺一个!还缺一个‘脑子’!”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熬红的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凌天:“就是这儿!旧精神病院的地下排水口总汇!三点成阵,缺的就是这一口气——‘情绪中枢’!”
说完,她象是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手指猛地指向凌天怀里那个鼓囊囊的破背包。
“你在收集那个对不对?那个能让城市‘活’过来的引信!”
凌天没搭理这个疯婆子,只是下意识地侧身护住了背包。
但有人比他更快。
“起——!”
一声暴喝从头顶传来。
那辆原本停在一旁的巨型垃圾清运车顶上,焊枪不知何时爬了上去。
这个平日里只会傻笑的大个子,此刻表情庄严得象是在举行某种祭祀。
他双手高举着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不规则碎镜片。
凌晨四点十七分,第一缕晨曦恰好穿过高楼的缝隙,打在那块镜片上。
光线经过镜面的折射,如同利剑一般刺破了中转站的阴暗,精准无比地照在凌天那个破背包上。
“嗡——”
背包里所有的瓶瓶罐罐——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转化的半成品,在这一刻象是受到了召唤,同时亮起。
红的、蓝的、紫的、灰的……五颜六色的光束穿透了背包的帆布,沿着地面上那些黑臭的垃圾污水渍迅速蔓延。
柏油路面上,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水渍,竟在那光影交错间,显影出一个巨大的人脸轮廓。
那张脸极其模糊,没有五官,只有一种沧桑到极致的威压感。
它不是某个人,它是这座城市意志的具象化投影。
“咳咳……来了,来了……”
一阵咳嗽声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陈建国一瘸一拐地从巷子口跑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酒瓶。
那是他昨晚连夜去老城区流浪猫聚集地收集的“野性气息”合成的酒。
“最后一口……这是最后一口气!”
老头扑到那堆最高的垃圾山上,颤斗着手刨开一个坑,将那瓶【捌号守契人·流浪猫】深深埋了进去。
“喝吧!老伙计!这口野性子给你,让你把那身懒骨头都抖搂开!”
“呼——”
一阵诡异的风平地而起。
地面上那张巨大的人脸轮廓突然张开了“嘴”。
那不是真的嘴,而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旋涡。
陈建国埋下的酒瓶瞬间崩碎,一股辛辣狂野的酒气冲天而起,直接被那个旋涡一口“吞”了下去。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咔咔咔——”
整个中转站里所有的金属垃圾——废旧的自行车架、扭曲的钢筋、破烂的铁皮桶,竟然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动悬浮、拼接、重组。
不过眨眼间,一座由城市废弃物堆砌而成的微型祭坛就这么矗立在了凌天面前。
祭坛中心,是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个酒瓶的凹槽。
凌天看着那个凹槽,眼神闪过一丝决绝。
就是现在。
他掏出怀里那瓶一直没有名字、标签空白的酒瓶,那个昨晚从锅炉房带出来的“契主之酒”。
瓶底的“弎”字裂纹已经在微微发烫。
“既然要喝,那就喝个痛快。”
他低语一声,将酒瓶重重地按进了祭坛中心的凹槽里。
“咔嚓!”
严丝合缝。
刹那间,瓶身上的那道裂纹象是活了一样,骤然扩大,原本只是渗出的银色血珠,此刻竟象是有了生命,顺着瓶身蔓延而出,最后竟然象是一条查找归途的蛇,直接缠上了凌天按在瓶盖上的左手手腕。
一股钻心的剧痛袭来。
那不是普通的痛,那是连灵魂都在被撕扯的感觉。
银色的血液并没有滴落,而是顺着他手腕上一道陈年的旧伤疤,开始疯狂地逆流进他的血管里。
凌天的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晃了晃,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把瓶子往下压了压,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吸吧……老子要是怕疼,当年就不该下凡。”
他大口喘着粗气,身体靠在那冰冷的金属废料祭坛边,左手腕处那道已经愈合多年的伤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崩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