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声响不象是玻璃撞击金属,倒象是某种沉重的枷锁终于扣上了死结。
凌天身子一歪,象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顺着那座刚搭好的垃圾祭坛滑坐下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肺叶里象是有两把钢刷在来回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嘶……这代罪的滋味,还真是多少年都没变过,一样的……烫嘴。”
他垂着脑袋,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道早已愈合多年的旧伤疤此刻彻底崩裂,但涌出来的不是红血,而是一种粘稠沉重的银色液体。
这血不象液体,更象是有生命的虫群。
每一滴银血落在地上,都没有溅开,而是瞬间凝结成一枚扭曲的微型符咒,“哧溜”一下就钻进了地砖缝隙里。
紧接着,地面深处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象是大地这头巨兽正在贪婪地吮吸着这一点点“药引”。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香风扑面而来。
苏沐雪几乎是滑跪到他面前的。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俏脸此刻惨白如纸,伸手想要去扶,手伸到半空又猛地缩了回去——凌天的左手腕周围,空气都在因为高浓度的能量辐射而扭曲,烫得吓人。
“现在知道为啥上辈子我最后疯了吧?”凌天费力地抬起眼皮,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牙齿上全是血沫子,“这破城市的因果债太重……总得有个冤大头来替全城扛雷。以前我不懂,觉得是自己倒楣,后来才知道……咳咳,这特么就是个坑。”
“闭嘴!”
苏沐雪声音在抖。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能量灼烧,一把抓住凌天的手臂,另一只手粗暴地撕开了他那件沾满煤灰的衬衫袖口。
“嘶啦——”
布料破碎。
苏沐雪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象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凌天的手腕伤口深处,那翻卷的皮肉之下,赫然嵌着半片焦黑如炭的骨头。
那骨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还在往外滋滋冒着黑烟,就象是被业火灼烧了千百年。
她认得这个质地。
这就是凌天平日里没事就在手里盘着玩、说是“捡来的弹珠”磨成的粉末本体。
上一世,当凌天彻底堕入魔道,被各大门派围攻至死时,他的尸骨……每一寸都是这种令人心悸的焦黑色。
原来他不是在玩弹珠,他是在一点点把自己的骨头磨碎了,去填这座城市的窟窿。
“你怎么敢……”苏沐雪眼圈瞬间红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颤斗着伸出手,死死按住那个不断往外冒银血的伤口,掌心被烫得“滋滋”作响也不肯松开。
“停下!把这见鬼的契约停下!”她嘶哑着喊道,眼神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既然要填命,那就用我的!用我的命契换你的代罪!我是重生的,这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不值钱!”
“别闹,你的命也是命……”凌天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此刻虚弱得连个女人都推不开。
就在两人拉扯间,一道人影带着风声撞了进来。
“啪!”
一本厚重得象砖头一样的旧书被狠狠拍在了凌天的伤口上方。
夏语冰披头散发,眼镜片碎了一半,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癫狂状态。
那是陈建国刚才塞给她的《守陵人族谱》。
“蠢货!两个蠢货!”
夏语冰一边骂,一边死死压住那本书,“谁告诉你们‘代罪’只能一个人扛的?这是守陵人的秘术,又不是自杀袭击!看看逻辑!看看这个底层逻辑!”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沾染了凌天喷涌而出的银血,那本原本破破烂烂的族谱封面竟然象是活了过来,泛起一层妖异的蓝光。
无数繁杂的文本在封面上游走、重组,最后定格成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
【契主双生,罪业平分。】
“看懂了吗?”夏语冰指着那行字,唾沫星子横飞,“初代那帮老神棍设计这个系统的时候,就预留了‘双核驱动’的接口!但这需要双方自愿,还得是血脉共融……这就是个共生机制!”
“共生?”凌天愣了一下,脑子里那种混沌感稍微退去了一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那个一直跪在地上的大个子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焊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凌天脚边。
他那只一直闪铄着诡异光芒的右耳,此刻象是熟透的果实一样,表层的结晶体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
“当啷。”
一块巴掌大的晶体掉在地上,露出里面那个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的内核。
内核上,并没有复杂的纹路,只刻着一个简单到极致、却又透着一股子悲凉的汉字——【贰】。
“贰……那是第二代器灵的编号啊!”
后面跟上来的陈建国看到这一幕,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碎石堆里,老泪纵横,“祖辈上载下来的话是真的……当年第二代器灵为了救初代那个扛不住雷的契主,硬生生自碎灵核,把命分了一半出去!”
话音未落,地上的变故陡生。
那块从焊枪耳朵上脱落的锋利结晶碎片,象是受到了某种磁场的牵引,突然凭空弹起,在这个混乱的瞬间,精准无比地划过了苏沐雪按在书页上的指尖。
“嘶。”苏沐雪眉头微皱。
一滴鲜红刺目的血珠滚落,恰好滴在凌天那滩银色的血泊之中,也滴在了那本《守陵人族谱》的封面上。
红与银,在这一刻交汇。
“轰——!”
并没有爆炸,也没有巨响。
凌天只觉得脑海深处象是被谁敲了一记黄钟大吕,嗡鸣声瞬间盖过了一切。
书页上的血液瞬间沸腾,化作一股浓稠的银红色雾气,象是一个巨大的茧,将他和苏沐雪两人紧紧包裹在内。
雾气中,凌天清淅地感觉到,左手腕那种钻心剜骨的剧痛正在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暖流,顺着两人紧贴的手掌,源源不断地从苏沐雪那边流向自己,又带着自己体内那种狂暴的灵力回流过去。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突兀地在他心头炸开。
那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来自因果层面的“直视”。
通过这层血色的雾气,凌天的意识仿佛被拉扯着跨越了千山万水。
他“看”到了。
在数千里之外,一座终年积雪、荒无人烟的雪山之巅。
狂风呼啸的冰洞深处,一个盘膝而坐、身披古老法袍的身影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幽火。
那人摊开掌心,一枚温润的玉简正悬浮在半空。
随着凌天这边契约的缔结,那玉简表面竟然缓缓渗出了鲜血,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一行杀气腾腾的字迹:
【契主现,双生劫启。】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凌天的注视,隔着无尽的虚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操……”
凌天猛地回过神来,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雾气散去。
他低头看去,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恐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
而对面的苏沐雪正有些茫然地摸着自己的锁骨位置。
在那里,原本白淅的皮肤下,正隐隐浮现出一只淡淡的、仿佛正在展翅欲飞的三足金乌纹路。
那纹路虽然极淡,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热度,象是一块刚刚出炉的烙铁,正贴着她的皮肉,散发出某种危险的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