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开的旧伤疤并没有象普通伤口那样鲜血淋漓,反而象是一张贪婪的小嘴,随着凌天的呼吸一张一合,似乎在等着“进食”。
凌晨三点,城市的胃酸都在往上反。
凌天把手里那袋沉甸甸的垃圾提起来,那是一袋子从后面这栋老旧住院部偷出来的“特产”——半桶喝剩的馊八宝粥,混着几百张被粉碎机搅烂的病历单碎屑。
这味道,简直比他在酒吧调坏了的“深水炸弹”还要冲脑门。
“也就这玩意儿劲大。”凌天嘟囔着,掀开了清运车油箱的盖子。
这油箱早就不是原装货了。
内壁被他用螺丝刀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鬼画符,此刻感应到这股子带着浓重“病气”和“求生欲”混合的燃料,那些刻痕竟然象是通电的钨丝一样,一闪一闪地亮起了惨绿色的微光。
“咕咚。”
那袋馊粥倒进去,油箱深处立马传来一阵象是饿狗护食般的低吼声。
整辆重达十几吨的清运车猛地哆嗦了一下,排气管里喷出一股带着消毒水味的黑烟。
苏沐雪坐在副驾驶上,两条长腿在这个狭窄满是烟头烫痕的空间里有些局促。
她手里紧紧攥着安防局的专用加密对讲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泛白。
“指挥中心,我是苏沐雪。”
她的声音很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完全听不出半分钟前她还在因为金乌纹的灼烧而颤斗,“中山北路至妇保院路段发现大面积地下沼气泄漏,路面有结冰风险。重复,立即封锁前方三个路口,禁止任何社会车辆驶入。这不是演习。”
“收到,苏队。路障已升起。”
放下对讲机,苏沐雪侧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死死盯着正在挂挡起步的凌天:“路给你铺平了。但这破车要是半路散架,我就把你那两坛子宝贝酒都砸了。”
“放心,这车现在的命比你我都硬。”凌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巨大的清运车像头疯牛一样窜了出去。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突然闪过一道反光。
“等等!那个疯女人追上来了!”苏沐雪惊呼。
凌天瞟了一眼后视镜。
只见那个穿着白大褂、头发乱得象鸟窝的夏语冰,正蹬着一辆前轮都瓢了的共享单车,象个参加环法赛的疯子一样,死死咬在清运车屁股后面。
“接着!催化剂!”
风中传来夏语冰变了调的嘶吼。
只见她单手撒把,另一只手抡圆了,把一卷湿漉漉、还在往下滴着刺鼻液体的麻绳狠狠甩向了车顶。
“啪!”
麻绳精准地缠在了那根滚烫的竖排气管上。
那是浸透了高浓度氯水的麻绳。
氯水遇到高温的排气管,瞬间炸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这火不烧铁,专烧锈。
只见排气管上那一层层厚重的铁锈象是被剥了皮一样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原本被掩盖的金属本色。
那不是普通的钢管。
在那幽蓝的火光映照下,暗沉的金属表面赫然浮现出两个古朴苍劲的阳刻大字——【丙寅】。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车是大清宣统年间那批洋务局造的龙骨底子!”夏语冰兴奋得在那辆破自行车上还要手舞足蹈,“这车本身就是个移动的阵眼!”
还没等凌天吐槽这疯婆子的考古癖,路边的垃圾桶后面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呼——”
焊枪那个大块头展现出了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像只大猩猩一样,抱着一块脸盆大小的玩意儿,直接跳上了正在疾驰的车顶。
“咣当!”车顶棚被砸出一个大坑。
凌天感觉头皮一凉,差点以为车顶被踩穿了。
焊枪怀里抱着的,是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片。
看那弧度,分明就是那个旧精神病院里被砸烂的马桶的一角。
但此刻,随着清运车的颠簸震动,这块本来应该呆在化粪池里的破瓷片,竟然象是通了灵。
瓷片表面那层黄褐色的污渍开始游走、扭曲,最后竟然浮现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只有半边,嘴角挂着一丝诡异且癫狂的笑意。
那是百年前,这所精神病院的第一任院长,也是那个年代唯一的、自愿把自己炼成守契人的疯子。
车速越来越快,眼看就要冲过中山北路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
突然,一道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不要命地横在了马路正中央。
“吱——!!!”
凌天猛地踩下刹车,巨大的惯性让清运车发出一声惨叫,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漆黑的焦痕,车头在距离那人鼻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堪堪停住。
陈建国。
这老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跑了这么远,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虚汗,嘴唇都在哆嗦。
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张泛黄的一寸黑白照片,被他颤巍巍地举过了头顶。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他,站在满是煤灰的锅炉房前,笑得一脸璨烂。
而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小腹微隆的年轻女人,眉眼温柔。
“错了……方向错了……”
陈建国喘得象个破风箱,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但他没有去擦,而是用那根拐杖,坚定地指向了旁边那条漆黑幽深的后巷。
那里通向那座废弃了二十年的妇产医院。
“中枢不在排水口……从来都不在那些脏地方。”
老头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穿透岁月的悲凉,“在‘她’埋骨的地方。当年……当年为了压住那场瘟疫,她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吞下了第一坛契酒……胎死腹中,她却对着镜子笑了一整天,直到咽气。”
凌天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他想起来了。
那个年代的契酒,是以“生机”为祭品的。
“去那儿……”陈建国近乎哀求地看着凌天,“那是阵眼,也是……也是她的墓。”
凌天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吊儿郎当的慵懒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坐稳了。”
他低喝一声,并没有重新挂挡,而是猛地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中心的喇叭上。
“嗡——”
这一声不是喇叭响,而是某种频率极低的次声波。
车斗里那些原本堆积如山的垃圾——废旧电池、烂菜叶、破铜烂铁,在这一刻竟然全部违背重力法则,缓缓悬浮起来,在半空中自动排列组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圆环。
“把手给我!”
凌天一把抓起副驾驶上苏沐雪的手,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强行将她的掌心按在了冰冷的方向盘上,也就是那个“丙寅”铭文映射的内核位置。
“你干什么?!”苏沐雪惊道。
“这车现在就是个空壳子,缺根骨头!”凌天眼中精光暴涨,语气森然,“握紧了!哪怕烫掉层皮也别松手!现在这车是你我共契的‘骨’!”
话音落下的瞬间。
“滋啦——”
整条中山北路,那两排昏黄的路灯象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同时掐断了脖子,瞬间齐齐熄灭。
黑暗降临。
但在这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唯有清运车顶上,焊枪怀里那块破马桶瓷片,竟然爆发出堪比正午烈日的强光。
光芒并不是向四周发散,而是像探照灯一样,笔直地打入地下。
柏油路面在这光芒下变得透明。
苏沐雪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见了,在那路面之下,无数条原本应该在沉睡的地脉,此刻正泛着金色的光芒,纵横交错,象是一张巨大的血管网络。
而所有的血管,都在向着一个方向汇聚——那个废弃妇产医院的地下室。
“找到了。”
凌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脚下油门轰然踩到底。
清运车顶着那个悬浮的垃圾圆环,裹挟着满身符文绿光,向着那条死胡同冲了进去。
车头灯刺破黑暗,照亮了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扇早已锈死、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还在滴水的红漆大锁,象是一只血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