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那一嗓子没喊出来,直接噎在了喉咙眼里。
她整个人象只被扔进滚水里的虾,脊背猛地弓起,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砖墙,指甲盖都泛了白。
锁骨那块皮肉下头,金乌纹不仅仅是烫,它在跳。
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股子钻进脑浆子里的嘈杂。
凌天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怪,象是有根无形的电话线接通了。
他耳朵里明明只有风声,脑海里却同步炸响了隔壁街区流浪猫被踩到尾巴的尖叫、弄堂口醉汉把胆汁吐出来的呕声,还有这片老城区某扇窗户后头,那一对正在撕扯离婚协议书的夫妻,瓷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脆响。
苏沐雪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烂泥地里。
她踉跟跄跄地想要站直,右手却哆嗦着摸向腰间。
“你……”她牙齿打颤,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眼睛此刻全是红血丝,死死盯着凌天,“把全城的苦……都塞进我骨头里了?”
那是某种应激反应。
上辈子她是顶尖刺客,身体记得这种被异物入侵的危机感。
哪怕意识模糊,右手还是本能地抽出了那把战术匕首,反手握紧,刀锋泛着寒光。
凌天没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在那座用废铜烂铁堆出来的垃圾祭坛中央盘着腿。
左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银色的血珠,但他没包扎,反倒象个没事找事的小孩,伸出两根手指,从那翻卷的皮肉深处,慢条斯理地夹住了一缕黑气。
那气黑得粘稠,象是一团烧焦的沥青。
“疼就对了。”凌天手指一弹,那缕黑气被他从伤口里硬生生扯了出来,“不疼怎么叫活着?”
他把那缕黑气凑到嘴边,轻轻一吹。
黑气散开,并没有变成什么恶毒的诅咒,反而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化作了几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萤火。
萤火晃晃悠悠地飘向巷角,落在一只浑身长满癞疮、正缩在垃圾桶后面瑟瑟发抖的流浪狗身上。
那狗呜咽了一声,原本溃烂流脓的后腿竟止住了血,呼吸平稳了下去。
凌天看着那狗,眼神有些散:“上辈子这玩意儿我一个人扛,太重,压得我最后脑子都不清醒,疯得连自个儿是谁都忘了。这辈子……我想试试找个人搭把手。”
苏沐雪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
“别动!千万别动!”
一声尖叫打破了僵局。
夏语冰像只护食的野猫,猛地扑到苏沐雪背后。
她手里那张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半页族谱,被她狠狠按在了苏沐雪滚烫的锁骨上。
“这是‘承阳’!不是侵蚀!你脑子清醒点!”
夏语冰眼镜片都滑到了鼻梁上,指甲死命抠着那页泛黄的纸边,声音抖得象筛糠,“金乌吞秽,这是过滤器!你在替这座城市过滤那些阴沟里的脏东西!初代那帮老疯子……就是靠这个把末世灾劫提前一百年消化掉的!你现在感觉到的疼,是这城市积了几十年的淤血在化开!”
话音刚落,那个一直趴在地上的大个子动了。
焊枪手脚并用,像只笨拙的巨龟爬到两人中间。
他右耳上的晶体已经蔓延到了喉结位置,让他看起来象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
“柒号……认主……不认命。”
焊枪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那一双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按在柏油路面上。
“咚、咚、咚——”
地面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那是地下十几米处,连接着丙寅锅炉房的老旧蒸汽渠道在共鸣。
凌天愣了一下。
这节奏太熟悉了。
那是昨晚他在酒吧喝多了,在那架走音的钢琴上随手乱弹的曲子,一段只有七个音符的变调。
这傻大个竟然记住了,还把它变成了引导地脉流动的频率。
蒸汽管的震动顺着苏沐雪的脚底板传导上去。
她原本在那把悬在凌天颈侧三寸处的匕首,终于停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凌天手腕上那些原本滴落在地的银血,象是受到了某种磁场的牵引,突然违背重力,化作一条细细的银线,倒流回了苏沐雪的锁骨位置。
那种撕裂般的灼烧感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醇厚的暖意,顺着锁骨迅速流遍全身。
苏沐雪瞳孔猛地收缩。她看见了。
通过两人之间那种玄妙的连接,她看见凌天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左手腕微微颤斗。
那是他在把最猛烈的那波反噬,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上引了回去。
“你……”苏沐雪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凌天满是煤灰的衣领,把他往自己面前一拽。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
“下次再敢瞒我这种事……”苏沐雪咬着牙,眼角却泛着红,“我就把你塞进坛子里,灌满那些洗脚水一样的契主酒,把你埋进这垃圾堆里腌咸菜!”
凌天刚想咧嘴笑,脊背上的汗毛却猛地炸立。
一股极其阴冷、带着必杀意志的寒意,隔着千山万水,象是一根冰锥,直直地刺入了他的神识。
那是来自极西雪山方向的注视。
那个坐在冰洞里的老怪物,察觉到双生契成了,动了杀心。
苏沐雪显然也感应到了那股寒意。
她抓着凌天衣领的手没松,反而攥得更紧,掌心里渗出一滴殷红的鲜血,顺着凌天的脖颈滑落,精准地融进他手腕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里。
伤口瞬间结痂。
凌天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从垃圾堆上站了起来。
他没看雪山的方向,只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行了,威胁的话留着以后慢慢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新疤,又看了一眼满地狼借和那几个眼神各异的“队友”,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弧度。
“这地界太窄,施展不开。趁着那帮早起的环卫大爷还没来骂娘,咱们得挪个窝。”
凌天转身,目光落在了巷口那辆正在缓慢倒车的巨型清运车上,那车厢里黑洞洞的,像张吃人的嘴。
“走吧,那是咱们的新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