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风比刀子还利索,刮在脸上生疼。
但让苏沐雪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不是风,是眼前的诡异景象。
中山区几千个刚刚换新的智能垃圾桶,那些原本该亮着公益gg的led屏,此刻象是中了某种整齐划一的病毒。
屏幕上的红外感应灯疯狂闪铄,红绿光交错,把整条空荡的街道映得如同鬼市。
紧接着,所有屏幕上的乱码骤停,最后定格成一行带着象素颗粒感的红字:
“契主,东巷流浪猫饿了。”
苏沐雪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行字的含义,就见站在易拉罐高塔上的凌天动了。
他没去管那些亮起的屏幕,只是随手从脚边的腐烂菜堆里抓了一把。
那是一堆发黄的烂白菜帮子,混着些不知道谁吃剩的鸡骨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但在凌天手里,这些腌臜物仿佛只是某种特殊的原材料。
凌天甚至没看一眼合成结果,手指像捏橡皮泥一样随意搓弄了几下,那一坨恶心的垃圾瞬间变成了一颗颗散发着鱼腥草和薄荷混合香气的褐色丸子。
“吃个饭还要喊麦,现在的猫比人都金贵。”
凌天嘴里嘟囔着,手腕一抖,几颗丸子就被他抛向了漆黑的虚空。
诡异的是,那些丸子并没有落地。
一阵根本不存在的风凭空托住了它们,象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接力传递,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精准的抛物线,最后消失在几条街外的暗巷深处。
几秒种后,远处传来几声满足的猫叫,那种呼噜声顺着风传回来,让这阴森的垃圾场莫名多了点活人气。
苏沐雪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下意识摸出来,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别死。】
苏沐雪的手指猛地一僵,心脏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这两个字,是她昨晚在噩梦里对着凌天背影喊出来的。
那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深层执念,连做梦都没敢发出声音。
这鬼地方,连人的梦都能听见?
她猛地抬头看向塔顶那个身影,这一刻,凌天身上那件破塑料袋拼成的长袍似乎不再可笑,反而透着一股让她窒息的压迫感。
苏沐雪不再顾忌地上的污泥,踩着那一地狼借冲到塔下,仰着头嘶声质问:“你是不是早知道……我能听见他们哭?这整个城市的意志,是不是早就把你当成了那个什么见鬼的契主?”
凌天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象是早就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又象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但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
“嘘——听,有人在翻书。”
什么翻书声?苏沐雪一愣。
但这声音确实存在,就在她身后。
夏语冰整个人几乎贴在那个最大的智能垃圾分类箱上,手里捧着那本快散架的《秽器录》,手指颤斗得象是在弹帕金森狂想曲。
“这……这不可能……”夏语冰脸色惨白,指甲死死掐进古书脆弱的纸页里,“《秽器录》第三卷记载:‘社器通灵,万民为口’。上古社稷坛崩塌后,那些祭祀用的礼器碎片并没有消失,而是散落人间,化作了最卑微的容器……”
她猛地转过头,眼神狂热得吓人:“这些垃圾桶!它们根本不是什么市政设施,它们是上古社器的碎片!它们承载了太多人的丢弃行为,早就有了灵性!”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个被她贴着的蓝色可回收箱体表面,原本光滑的烤漆层下,竟然缓缓浮现出一道暗淡的、如同锈迹般的龙纹。
那纹路虽然残破,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警告!坐标更新!”
一直充当雷达的焊枪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他那只刚刚才长好的琉璃右耳瞬间变成了血红色,上面倒映出密密麻麻的光点。
“全市三百二十七个高怨气反应点被激活!西郊垃圾填埋场那边的数值爆表了,那是‘社器内核’在躁动!老大,那边要炸了!”
“让它躁去。”
凌天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弯下腰,从脚边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废品里捡起一盒断得只剩半截的蜡笔。
那是某个孩子昨天哭闹着扔掉的,包装盒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鼻涕印。
凌天的双手合拢,掌心升腾起一股奇异的热度。
那些蜡笔迅速融化,与污泥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散发着彩虹光泽的烂泥。
他盘腿坐在高塔顶端,象个还没长大的顽童,认认真真地把这团泥捏成了七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西郊太远,我管不着。我只管这几张还没吃饱的嘴。”
他把七个小泥人整整齐齐地码在脚下,然后一脚跺在塔顶那根充当阵眼的拖把杆上。
“入土为安,给我定!”
随着这一脚落下,一直跪在下方的陈建国发出一声闷哼。
老人脚下的泥土突然变得如同沸水般翻涌,一股温热的泥浆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瞬间裹住了凌天的脚踝,却并没有把他往下拉,反而象是在温柔地托举。
陈建国瞪大了昏花的双眼,声音颤斗:“这泥里……有东西!”
那泥浆里,缓缓浮现出无数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酒瓶。
每一个瓶子都晶莹剔透,里面装着一滴五颜六色的液体。
这不是酒。
这是今晨中山区几十万市民丢弃垃圾时,那一瞬间如释重负的“希望”。
有人扔掉了离婚证,觉得解脱;有人扔掉了辞职信,觉得自由;有人扔掉了最后一片抗抑郁药,觉得新生。
“社器认主,不在力,在心。”
一道沧桑的残念顺着泥浆钻进凌天的脑海,那是这片土地上一任契主留下的最后叹息。
凌天看着脚踝边那些承载着人间烟火气的微型酒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来这酒,比我想象的还要烈啊。”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微微泛白。
那辆轰隆作响的垃圾清运车终于开进了中转站的大门,巨大的阴影投射过来,还没等它的翻斗开始倾倒,王师傅就惊恐地踩下了刹车。
因为在中转站门口那个昨晚下过雨积起的小水洼里,正静静地漂着一只被打湿的纸船。
纸船皱巴巴的,船身已经被水浸得透亮,隐约能看见上面的字迹——那是凌天昨晚亲手折叠、又随手扔进下水道的那张离婚协议书。
它竟然逆流而上,在那浑浊的死水里打着转,象是在等待着谁把它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