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光景,天边泛起鱼肚白,把那座易拉罐堆成的高塔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那个浑浊的小水洼里,昨夜顺着下水道漂走、又不知为何逆流而回的纸船,轻轻磕碰在凌天的靴子上。
纸船已经被水泡得发胀,那是半张a4纸折的,折痕处还能隐约看见“双方自愿离婚”的黑体字。
凌天弯腰,两指夹起那只湿漉漉的小船。
奇怪的是,那上面签字笔留下的墨迹并没有晕开,反而在吸饱了晨露后,象是有了活性一般在纸面上游走重组。
原本冷冰冰的条款文本迅速解构,最终在船舷两侧凝结成了两个方正且温润的楷体字:早安。
“早。”
凌天嘴角一扯,对着纸船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只湿透的纸船并没有被吹飞,而是在他掌心瞬间崩解,化作一缕带着墨香的水雾,直冲云宵。
三秒钟后,中山区数百万正拿起手机关闹钟的市民,同一时间收到了一条来自天气app的异常推送。
没有气温,没有湿度,屏幕正中央只有一行淡蓝色的小字:【今日天气:微醺。
宜:释怀。
忌:回头看。】
“这也算是一种广域广播?”
苏沐雪把刚打印出来的a4纸拍在垃圾中转站那根掉漆的立柱上,动作熟练得象个贴小gg的老手。
她手里的公章落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那张纸的右下角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中山区安防协调办公室。
告示内容简单粗暴:【中山区市政心理建设试点:情绪回收站。
丢烦恼,换酒喝——夜色酒吧凌老板承包你的糟心事。】
看着那个红得刺眼的公章,苏沐雪甩了甩手腕,那是她第一次公权私用得这么理直气壮。
既然这疯子要当祭司,那官方就给他发个执照。
另一边,夏语冰也没闲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昨晚在便利店回收的咖啡渣,混入朱砂,在那座易拉罐高塔的底座上飞快地涂抹。
黑褐色的咖啡渣带着现代人的疲惫苦涩,鲜红的朱砂透着古老的辟邪正气。
“以苦为墨,以红为引,晨祷符阵,起!”
随着她最后一笔抹在那个最大的可乐瓶底,一阵奇异的共鸣声骤然响起。
“咔哒、咔哒。”
那不是钟表声,而是方圆五公里内,所有自动售货机的投币口、报废公交车的刷卡机、老旧小区的邮箱盖子同时开合的声音。
数不清的微弱光点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
那是市民们刚刚丢进垃圾桶的早餐袋、揉成团的催款单、还有被撕碎的不及格试卷。
这些承载着清晨第一波焦虑的碎片,在半空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竟然自动拼凑成了一张巨大的、悬浮在街道上空的象素风笑脸。
这笑脸有点丑,左边是一块必胜客的比萨盒,右边是一只破拖鞋,但看起来怪喜庆的。
“滴——滴——”
一辆亮黄色的环卫洒水车缓缓驶过街角。
原本应该播放《兰花草》的车载广播,此刻却传出了一阵慵懒、跑调甚至有点沙哑的哼唱。
那是凌天昨晚喝醉后随口哼的小曲儿,被焊枪录下来,强行黑进了车载系统。
但这难听的小曲儿似乎有着某种魔力。
洒水车经过的地方,路边花坛里几株因为尾气熏染而枯萎的月季,竟在水雾中舒展开了蜷缩的叶片,抽出嫩绿的新芽。
正在候车亭啃着面包、满脸愁容的一个谢顶青年,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这半年来他收到的第一封非拒信邮件。
邮件标题:【录用通知书】。
内容很简短,但在那个本该是hr签名的位置,却赫然写着一行令他摸不着头脑的话:【你昨晚扔掉的那份简历写得不错,就是褶皱太多。
契主帮你熨平了。】
青年呆愣地看着手机,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而在垃圾中转站的中央,一直跪坐在泥地里的陈建国,身体周围那种若有若无的酒香愈发浓郁。
凌天只觉得左手腕上一阵灼烧感传来,低头看去,那只金乌纹身亮得几乎透明。
与此同时,站在几米外的苏沐雪也下意识按住了心口,那里有一团同样的虚影在发烫。
两人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诡异地同步了。
“契主……”
那个宏大而低沉的声音再次在两人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欢愉,“有人想请你喝奶茶。”
凌天挑了挑眉,目光投向街角。
那里站着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女。
她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口有着明显的磨损,头发有些乱,一双眼睛红肿得象两颗桃子。
她手里紧紧捧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珍珠奶茶,似乎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才敢一步步挪向这个由垃圾堆成的诡异祭坛。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怯生生举起右手那杯奶茶。
那杯奶茶的吸管上,竟然缠绕着一缕极淡、极细,除了凌天和苏沐雪外没人能看见的金色火焰——那是金乌焰,也是这座城市给予最纯粹善意的标记。
这是一个曾想轻生的灵魂,对挽留者的回礼。
苏沐雪看着那一幕,眼框莫名有些发酸,正想走过去替凌天接下这份谢礼。
然而,凌天却没有动。
他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睡眼此刻却睁开了一条缝,视线并没有落在少女手中的奶茶上,而是略过了那杯带着金乌焰的谢礼,看向了少女左手那杯原本打算留给她自己的、早已凉透的奶茶。
那杯子里,没有珍珠,只有半杯正在缓慢蠕动的、灰白色的沉淀物。
凌天收回迈向少女的脚步,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地蹲下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