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带着一股馊味,把凌天手里那根剩下的半截油条吹得更硬了。
他象个没得感情的进食机器,三两口把那团名为面粉实为橡胶的东西咽下肚,拍了拍手,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生锈的意见箱。
刚才被他塞回去的那张“表彰建议书”不见了。
箱子底部只留下一道极其诡异的拖痕,象是某种软体动物爬行留下的粘液,泛着淡淡的金光,一路延伸出巷子,顺着派出所外墙的排水管,钻进了二楼所长办公室的窗户缝。
凌天眯起眼,视网膜上仿佛倒放着凌晨三点的监控画面: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像成精了一样,费力地从投信口挤出来,把自己展平,贴着墙根一点点蠕动,最终爬上二楼案头,在那堆积如山的文档里给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c位。
二楼办公室内,苏沐雪正捏着那份文档,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通过玻璃窗,凌天能清淅地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那是怀疑人生。
原本那张字迹歪扭的建议书,此刻已经变成了标准的红头文档格式,标题是加粗的宋体二号字:《关于授予王建国同志“柔性执法标兵”称号的请示》。
文号齐全,版式规范,就连那个鲜红的公章,都在阳光下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可问题是,王所长昨晚一直在发烧陪女儿,根本没写过这东西。
苏沐雪的手指悬在“审核通过”的签字栏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这文档太完美了,完美到象是一个深谙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炮制的,每一个措辞都精准地踩在政策的加分点上。
她本想直接驳回,视线却在扫到文档末尾时凝固了。
那里有一行不起眼的手写备注,笔锋锐利如刀:
【若否决本提议,请详细注明理由,并在全社区公示栏进行为期七天的民意听证。】
苏沐雪气笑了,把笔帽狠狠扣在桌上,嘴型分明在说:“现在连个表彰文档都学会道德绑架了?”
她看向窗外,正好对上凌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隔着几十米,她仿佛能听到那个男人欠揍的声音:这不是绑架,这是给善良上个保险。
几秒钟的僵持后,苏沐雪叹了口气,笔尖落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那一笔划出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波动以派出所为圆心荡开。
蹲在墙角的夏语冰猛地跳了起来,手里的罗盘指针象是疯了的电风扇一样狂转。
她一把抓过那张复印出来的文档副本,也不管脏不脏,直接把自己随身酒壶里的剩酒泼了上去。
“滋啦——”
酒液没有晕开墨迹,反而象是显影液一样,在纸面空白处激发出一个个淡金色的人名。
“不对……不仅仅是王所长!”夏语冰捧着湿漉漉的纸,手指颤斗地指着那些名字,“看这个!张德贵,城南的一名清洁工,明天下午两点会捡到一个装有救命钱的钱包;李桂芬,锦绣小区的保安,三天后会成功调解一起持刀伤人纠纷……”
她猛地抬头看向凌天,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调:“这份文档不是在总结过去,它在预演未来!社稷图在利用龙脉的算力,推演‘善政’扩散的模型!它在提前给好人发奖!”
凌天没搭理她的惊呼,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向街对面的民政局。
那里,焊枪的那辆钢铁巨兽正停在办事大厅门口。
并没有想象中的混乱。
巨大的环卫车车斗缓缓升起,象是变形金刚展示内核一样,露出了一排精密的喷墨打印喷头。
“咔哒、咔哒。”
一张张只有巴掌大小的卡片被吐了出来,精准地飘落到每一个进出大厅的办事群众手里。
那不是传单,是《社区微表彰申报模板》。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接住一张。
他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半截铅笔,在那张纸上认真地写下一行字:【感谢隔壁小赵,昨晚帮我修好了漏水的水管。】
老大爷走到门口那个崭新的智能意见箱前,把卡片塞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秒,箱子侧面的出口滑出了一朵手工折叠的、红艳艳的纸花。
做工粗糙,甚至能看出是利用废旧红头文档反面折的,但那股子喜庆劲儿却是真的。
老大爷愣了一下,捏着那朵纸花,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得象朵绽开的菊花,小心翼翼地把它别在了中山装的扣眼里。
凌天叼着那根被咬扁的吸管路过老大爷身边,看着那一老一少(纸花)在晨风里抖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下一步,就该让‘做好事’变得比‘做坏事’更简单一点。”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陈建国的加密信息,背景是一张不断跳动的数据监控图。
【契主,出大事了。】
【从凌晨四点开始,全市两百多个社区意见箱都在自动生成这种‘微型表彰书’。
理由五花八门:有帮老人过马路的,有雨天把伞借给陌生人的,甚至还有个小学生因为扶正了路边的垃圾桶被提名了。】
【我本来想激活‘异常熔断’程序的,但是……】
信息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张系统后台的截图。。
系统自检判定:良性变异,予以放行。】
几公里外的老干部局办公室内,陈建国缓缓摘下那副厚重的老花镜,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眼神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敬畏。
他手指摩挲着那冰冷的屏幕,喃喃自语:“原来……社稷真的是活的。它也会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而感到高兴。”
晨雾渐起,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凌天那个破旧的垃圾袋披风上。
他没有回头,身影渐渐融入熙攘的人群。
但在那披风鼓荡的阴影下,似乎有无数只微小的、由公文纸折成的千纸鹤,正扑棱着翅膀,成群结队地飞向初升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