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带着一股子凉意,把煮咖啡的香气都吹散了几分。
凌天蹲在“夜色”酒吧的后门台阶上,面前是一个小巧的摩卡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旁边,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子里,浓黑的液体散发出焦苦和酒精混合的奇特味道。
他没急着喝,只是懒洋洋地看着巷口那个快要满溢的垃圾桶。
一股怪风卷过,几张打印纸从桶里被吹了出来,像雪片一样在地上打着旋。
凌天眼皮都没抬,伸手精准地凌空抓住了一张。
纸是那种最廉价的打印纸,摸上去有些粗糙,但上面的内容却一点不廉价。
标题是黑体四号字:《社区微善行为确认单》。
下面是正文:【兹确认,市民张伟,于昨夜23点17分,在中山路口,搀扶迷路儿童王小明,并成功引导其找到在此处等侯的母亲。】
最下面,还有一个正方形的二维码。
凌天挑了挑眉,掏出自己那台屏幕碎得象蜘蛛网的旧手机,对着二维码扫了一下。
屏幕卡顿了两秒,然后弹出一个剪辑得还挺象样的短视频。
画面是街角监控的视角,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正把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男孩领到路灯下,蹲下身子耐心说着什么,不一会儿,一个焦急的女人冲过来抱住了孩子。
视频末尾,还特意给了外卖小哥摆手离开的背影一个慢动作特写,底下甚至配了一行字幕:凡人善举,城市之光。
“呵,连证据链都给你配齐了?”凌天轻笑一声,手指随意一捻,那张薄薄的确认单在他指间三两下就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他对着纸鹤的头吹了口气。
那只纸鹤象是被注入了灵魂,翅膀扑棱了一下,竟真的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然后一头扎向了派出所的方向,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同一时间,中山区派出所二楼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苏沐雪正被一堆山一样高的文档搞得头疼。
办公室门口挂着个崭新的牌子:社区善行认证专班。
她是被临时抽调过来的,任务就是审核这些由“社器网络”自动生成的表彰材料。
桌上的文档和凌天刚才拿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数量多得吓人。
“程序倒置,逻辑不符。”苏沐雪拿起一份《关于表彰保安员刘强见义勇为行为的请示》,指尖冰冷。
这份请示报告写得天花乱坠,可作为“审批人”,她甚至连当事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在规程上是绝对不允许的。
她深吸一口气,鼠标光标移动到了屏幕上的“驳回”按钮上。
就在她即将按下的瞬间,屏幕中央“叮”的一声,弹出一个柔和的绿色提示框。
【该善行已获得3位匿名居民实时点赞,龙脉共鸣值达到初级阈值。。
请谨慎操作。】
苏沐雪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被表彰的名字——刘强。
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一个月前那个暴雨的夜晚。
就是这个叫刘强的保安,用身体堵在巷口,声嘶力竭地喊着“有刺客”,硬生生拖延了她刺杀凌天的最佳时机。
指尖悬在冰冷的鼠标上,迟迟没有落下。
另一边,夏语冰像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派出所的文档室。
这里存放着几十年来所有的文书文档,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陈旧味道。
她绕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最终在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上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叠空白的表彰状模板。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摊在地上,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酒壶。
酒壶里是她用古法炮制的药酒,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散开。
她拧开盖子,将一滴琥珀色的酒液精准地滴落在空白的纸面上。
酒液没有晕开,而是像滴在烧红烙铁上的水珠,发出一阵轻微的“滋啦”声,迅速蒸发。
而在酒液消失的地方,一幅淡金色的画面缓缓浮现。
画面里,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外卖员,正费力地扶起一位摔倒在菜市场门口的老人。
紧接着,画面一转,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将一本学生证交到了学校门卫室。
更诡异的是,每个画面的角落里,都有一行不断闪铄的小字,标注着“预计表彰时间:xx月xx日xx时”。
夏语冰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着那流动的金色画面,心脏狂跳。
“错了……不是预测……”她喃喃自语,声音因巨大的震撼而颤斗,“它不是在记录,它在播种!它在用这些表彰,去引导这些事情发生!”
社区广场上,焊枪那辆巨大的环卫车正安静地停在中央,象一头钢铁巨兽。
与往日的吵闹不同,今天它异常安静。
车斗侧面一个改装过的小口,正“咔哒、咔哒”地吐出一台小巧的迷你印表机。
印表机前,一群大爷大妈排起了长队。
“下一个,下一个!”焊枪坐在驾驶室里,叼着烟,瓮声瓮气地指挥着。
一位穿着红马甲的大妈走到印表机前,拿起刚打印出来的《善行自述表》,用自带的笔在上面写下:【昨天给隔壁独居的李老头送了一碗饺子。】
她把表格塞进旁边一个造型奇特的意见箱。
“咔哒”一声脆响。
意见箱侧面的小出口,滑出了一枚铜钱大小、涂着红漆的圆形徽章。
徽章做工粗糙,但背面清淅地刻着两个字:仁心·壹。
“哎哟!”大妈惊喜地拿起徽章,对着阳光看了半天,然后宝贝似的别在了自己的衣领上,那神情,比得了什么大奖状还高兴。
周围排队的人看见了,眼睛都亮了,纷纷催促着前面的人快一点。
夜深了。
市文档局的地下机房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
陈建国戴着老花镜,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屏幕上,一行行数据流瀑布般划过。
他调出了今天全市“微表彰”的后台数据汇总。
申请总数:3247件。
通过总数:3182件。
通过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更让他震惊的是,投诉与申诉栏里,是干净的“0”。
这不合常理。
任何一项新政的推行,都不可能没有反对和质疑的声音。
他皱着眉,调出了系统的底层运行日志,权限一再提升,终于,在一堆冗馀的代码深处,他看到了一行被隐藏起来的、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注释。
【善意不可拒,因拒即恶。】
短短八个字,看得陈建国后背一阵发凉。
这已经不是什么技术规范了,这近乎于天条。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市政排水口的护栏上。
凌天拧开一瓶啤酒,慢悠悠地将半瓶金黄色的液体倒了进去,剩下的半瓶,被他自己灌进了喉咙。
啤酒里,几颗鲜红的枸杞沉沉浮浮。
液体流入黑漆漆的排水口,却没有发出普通的水流声。
一道道肉眼难见的金色纹路,顺着水流瞬间扩散开来,沿着庞大的地下管网,像城市的血管一样,精准地流向遍布全城的每一个意见箱。
凌天擦了擦嘴角的酒沫,转身晃晃悠悠地回了酒吧。
清晨的“夜色”酒吧空无一人,只有吧台上空悬挂的那些玻璃杯,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斑烂的光。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绒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一个刚洗过的威士忌杯,动作专注而平缓,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这个杯子。
就在这时,他放在吧台上的那台破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弹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app推送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