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打烊的时间到了。
凌天把最后一个抱着吧台柱子不肯撒手的醉鬼塞进的士,然后“哐当”一声拉下了卷帘门。
世界清静了。
他正准备收拾那些东倒西歪的酒杯,后巷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噗”。
那声音很短促,黏糊糊的,象是谁用力咳出了一口浓痰,又象是从一个很紧的瓶子里拔出了软木塞。
他皱了皱眉,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后巷昏暗,只有他自己装的那盏声控灯亮着,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片油腻的光。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生锈的意见箱立在墙角。
借着灯光,凌天看到,意见箱那个扁平的投信口,正费力地向外“吐”着什么东西。
半张纸卡在外面,一翘一翘的,像条缺水的鱼。
他走过去,伸手捏住纸的一角。
手感不对。
纸张很厚实,带着点温润的质感,边缘还烫着一圈黯淡的金色花纹,象是某种正式的请柬。
他把它扯了出来。
封面上,一行印刷体的黑字,庄重又滑稽——《关于授予凌天同志“都市隐善践行者”称号的公示》。
凌天差点笑出声。
他翻开请柬,里面的内容更是让他眼角抽搐。
上面罗列着他的几条“善举”:长期为深夜酒客无偿提供自制解酒汤,有效降低了辖区夜间呕吐率;成功调解因醉酒引发的口角纠纷十七次,避免了治安案件的发生;甚至连他偶尔把没卖完的花生米分给巷子里的流浪猫,都被记录在案,批注是“对城市共生物种表现出人道关怀”。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公示期三日,无异议即生效。
“哈,连我都成先进模范了?”
他觉得荒唐,随手柄这张烫金的玩意儿扔在吧台上,拿起一瓶刚开的威士忌,“砰”地一声放在了请柬上。
正好,拿来垫酒瓶底,免得冰镇的酒瓶在吧台上留下一圈水渍。
中山区安防协调办公室的灯亮得象手术室。
苏沐雪是被一通紧急电话从床上叫起来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带来的深夜凉意。
她的上级,一个只在加密线路里出现过的声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份表彰建议,否决掉。这个人背景复杂,不适合推到台面上。”
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份被凌天拿来垫酒瓶的表彰文档,只是这一份是电子版,投影在她的操作屏上。
苏沐雪的手指停在“否决”的虚拟按钮上。
她本就觉得这事透着诡异,领导的命令正好给了她一个台阶。
可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文档的附件。
屏幕上,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展开。
那是系统附上的,凌天近三年来所有“微善行为”的时空坐标记录,密密麻麻,象一张星图。
她的视线被其中一个坐标死死吸住。
那是一张从老旧监控里截取出来的、模糊不清的雨夜照片。
一个男人撑着伞,蹲下身,扶起一个摔倒在水洼里、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
苏沐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穿着公主裙、哭得满脸是泥的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重生前的那个夜晚,在她被仇家追杀,命运彻底偏离轨道的几个小时前。
原来,在那个她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她的雨夜里,曾有这样一把伞,为她撑起过一小片干燥的天地。
她的指尖开始发颤,冰冷的金属桌面仿佛也带上了电流。
这算什么……一张迟到的赎罪券吗?
城郊,水源保护地。
夏语冰用指尖沾了点朱砂,混入一滴从龙脉泉眼里取来的水,在社稷图的复印件上迅速勾画。
朱砂的线条没有复盖原有的图样,反而象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激起一片细密的金色光雾。
光雾散去,图卷空白的边缘地带,一行全新的小字缓缓浮现。
“善之极,不在施,而在承。”
夏语冰愣住了,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睛越睁越大。
她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从地上弹了起来,神情狂热又兴奋。
“我懂了!我全懂了!社稷图要的根本不是制造多少好人好事!它要的是一个愿意接受善意的环境!”
“凌天!他一直在拒绝,他把王所长的表彰丢回去,他无视所有的正向反馈!所以在系统看来,他是一个‘善意黑洞’!系统现在拼了命地想给他粘贴标签,不是为了表彰他,是为了‘修复’他这个不肯接受善意的bug!”
“夜色”酒吧门口,一阵沉重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焊枪那辆巨大的环卫车,象一头钢铁巨兽,蛮横地停在了酒吧门口,把本就不宽的街道堵了个严实。
凌天刚把酒瓶里的威士忌倒进杯子,听到动静,不耐烦地抬起头。
今天这破车没放跑调的音乐。
车斗侧面那个改装过的打印口,“咔哒”一声,吐出了一张信用卡大小的硬质卡片,精准地落在了酒吧的台阶上。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象是用最简陋的针式印表机打出来的:
“致凌天:您今日未醉倒街头,为城市文明指数贡献+1。”
凌天愣住了。
他走过去,捡起那张卡片。
这算什么?嘲讽吗?
他下意识地把卡片翻了过来。
卡片背面,是三个用刀刻上去一样的字,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子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傲慢。
莫忘初心。
凌天握着卡片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无比遥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色,看到了某个被封印在记忆深处的、同样桀骜不驯的背影。
他第一次,没有把这种天上掉下来的东西随手扔掉。
市文档局的地下机房里,陈建国摘下了老花镜,使劲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他查到了。
凌天那份离谱的表彰建议书,源头并非任何社区或者个人的上报。
它是系统根据一个“龙脉活性异常峰值”反向推导出来的。
就在昨天凌晨,城西地下水网的一处地脉节点出现细微裂隙,却在几分钟内被一股性质不明的醇厚能量迅速修复了。
整个过程无人知晓,没有任何记录。
系统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但它能检测到这个行为对整个城市“生命体征”的巨大益处。
于是,它在附近局域内,疯狂地查找这个“益处”的源头。
最后,所有的逻辑链都指向了那个天天在附近晃悠,并且总在做些“鸡毛蒜皮”好事的酒鬼——凌天。
“原来……”陈建国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标记为“最高贡献者”的名字,发出一声悠长的苦笑,“原来最该被表彰的,恰恰是那个拼了命想藏起自己光芒的人。”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凌天走出酒吧,来到后巷的排水沟旁。
雨后积起了一小片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卡片,手指动了动,没有把它撕碎,也没有扔进垃圾桶。
他慢条斯理地将它折成了一艘小小的纸船。
然后,他蹲下身,轻轻地把纸船放进了水洼里,推着它顺着水流,滑向黑漆漆的排水口。
纸船打着旋,消失在黑暗中。
沿途,那些昨天才刚刚被激活的意见箱,顶部的指示灯象是被唤醒的萤火虫,随着纸船的漂远,依次亮起,闪铄着微弱而坚定的光。
凌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身回了酒吧。
这一夜的闹剧,总算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