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还没能刺穿后巷的潮湿,空气里混杂着宿醉的酒气和隔壁早餐铺飘来的廉价油香。
凌天拿着一把半秃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烟头和碎纸屑,动作懒散得象是没睡醒。
昨晚那场闹剧算是结束了,那张烫金的表彰卡被他折成小船,顺着排水沟冲走,眼不见为净。
他的扫帚在地面划拉,发出的沙沙声是此刻唯一的动静。
可扫着扫着,他的动作停了。
就在昨晚那个排水口旁,昨晚那片小小的积水洼里,一艘纸船正安安静静地漂着。
是那艘他亲手折的船。
它就停在水洼中央,船身干爽挺括,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它与周围的污水隔绝开来。
纸张边缘那圈暗金色的花纹,在灰白的天光下,竟比昨晚还要亮几分。
凌天皱起了眉。这玩意儿怎么自己游回来了?还带gps导航不成?
他放下扫帚,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纸船捏了起来。
手感和昨晚一样厚实,只是纸面上多了一行细小的、象是用金粉写上去的字。
“未签收,故返还。”
他差点把这六个字念出声。
物流追踪?
还带退货服务的?
这东西是越来越邪门了。
他的视线落在纸船的底部。
一滴晶莹的水珠正悬在那里,将落未落,在晨光里折射出微小的彩虹。
不是周围肮脏的积水。
鬼使神差地,他把那滴水珠凑到唇边,用舌尖轻轻一舔。
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回甘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是啤酒的麦芽香,还夹杂着一丝枸杞特有的甜味。
凌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了昨晚,自己将那半瓶加了枸杞的啤酒倒进排水口的画面。
与此同时,中山区安防协调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苏沐雪端坐在计算机前,屏幕上冰冷的蓝光映得她脸色有些发白。
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她盯着那份关于凌天的表彰建议书,上级那句“否决掉,背景复杂”的命令还在耳边回响。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内部备案系统,准备提交“否决备案”的正式流程。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冰冷而决绝。
可就在她输完“凌天”两个字,准备填写否决理由时,屏幕中央突然弹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文档局水印的隐藏窗口。
【权限校验通过。
检测到当前操作员“雪夜孤狼”(苏沐雪代号),曾于以下时间点,对目标“凌天”的微善行为进行过三次匿名点赞。】
【记录一:雨夜,扶起路边摔倒女童。】
【记录二:深夜,为醉酒乘客代付车费。】
【记录三:凌晨,修复社区失明路灯。】
苏沐雪的呼吸停滞了。
屏幕上的文本象一根根针,扎进她的记忆深处。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重生后,在暗中观察凌天时,忍不住用自己的私人权限点下的。
她以为这只是无声的数据,却没想到系统会把这些都记下来。
指尖悬在半空,离“确认否决”的按钮只有一厘米,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那把撑在雨夜里的伞,那个为她挡住追兵的保安,还有眼前这个看似荒唐的男人……无数混乱的画面在她脑中交织。
三秒后,她猛地删掉了已经写好的“背景复杂,不予通过”几个字,重新敲下了一行冰冷的官方术语。
“建议延长公示期至七日,以作进一步观察。”
城市的另一端,龙脉支流潺潺流过的一片僻静树林里。
夏语冰用一块干净的石头搭起一个简易的祭坛。
她将一撮朱砂倒进一只粗陶碗,又兑了些许米酒,用手指搅匀,口中低声念诵着《周礼·地官司徒》里关于祭祀山川的残缺篇章。
“……以血祭社,以酒润稷……”
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将碗中朱红的酒液猛地洒向面前的溪流。
酒液入水,没有散开,反而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在水面上勾勒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古老符文。
与此同时,放在祭坛上的那张社稷图复印件“轰”的一声,无火自燃。
青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却没有一丝热量散发出来。
转眼间,图卷化为一捧灰烬。
那灰烬并未飘散,而是在空中盘旋、凝聚,最终汇成了一行悬浮于空中的小篆。
“承而不谢,善流断。”
夏语冰死死盯着那行字,先是迷茫,随即象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都壑然开朗。
“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她激动地一拍大腿,“接受善意,却不表示感谢!在系统的逻辑里,这等于是单方面截断了能量的流动!它要的不是沉默的接受,它要的是‘谢意’!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夜色”酒吧门口,一阵熟悉的、沉重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焊枪那辆巨大的环卫车又来了。
它停在路边,车斗侧面的打印口“咔哒”一声,吐出了一张新的卡片。
凌天刚把那艘诡异的纸船揣进兜里,听到动静,不耐烦地走了出去。
卡片还是老样子,针式打印的粗糙字体。。”
但在卡片下面,还附带着一个拇指大小、造型古朴的微型陶埙。
凌天捡起陶埙,触手温润,上面还有着未干的泥土气息。
他撇了撇嘴,本想随手扔了,但看着那小巧的吹口,不知怎的,就放到了嘴边,轻轻吹了一口。
“呜——”
一声低沉悠远的古音荡漾开来。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震颤。
屋檐上积攒了一夜的灰尘,被这音波一震,簌簌落下。
灰尘在半空中,并未立刻散开,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短暂地聚拢,隐约显现出几个破碎的字形。
“……守此心,待我归……”
凌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半句话,象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了他被封印的记忆深处。
一个浑身是血的同门师弟,在临终前,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就是这句口诀。
他的手,捏着那枚小小的陶埙,微微发起抖来。
市文档局的地下机房里,陈建国合上了刚调出来的最新报告,疲惫地揉着眉心。
屏幕上,一个数据让他苦笑不得。
全城“表彰返还率”统计中,一个名字孤零零地挂在榜首——凌天。
连续三次,系统发出的所有形式的表彰,都被他以各种方式“退”了回来。
系统日志里,对这个目标的备注已经更新了。
“目标个体存在‘善能阻滞症’,建议激活‘温柔围剿’协议。”
陈建国叹了口气,关掉屏幕。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晨光涌了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窗外,天空中出现了奇特的一幕。
成百上千只颜色各异的纸鹤,正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它们衔着各种版本的表彰卡、感谢信、小红花,在“夜色”酒吧的屋顶上空盘旋,象一片不肯散去的、固执的云。
凌天站在吧台后,感受着头顶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烦躁的“关注”,脸色越来越黑。
被看见,被标记,被研究。
这种感觉,就象在黑暗中潜行了数千年,却突然被无数盏探照灯同时锁定。
他需要一点东西,来抹掉这些不该存在的痕迹。
他的目光在吧台下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台用来处理废弃单据的、小巧的碎纸机上。
一些细碎的、无法辨认的纸屑卡在机器的刀口里。
遗忘,不就是把完整的记忆,变成无法拼凑的碎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