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整个人都愣住了。
漫天红纸,象是下了一场无声的血色暴雪,将这条破败的小巷瞬间变成了某种诡异的祭典现场。
他盯着这铺天盖地的红,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一种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扯住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深处涌上来,比宿醉后的头痛还要凶猛百倍。
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触到一张正从眼前飘落的红纸。
触感温热,像活人的皮肤。
他下意识地将它捻在指间,翻了过来。
纸的背面,用一种很常见的、老人惯用的硬笔书法,写着一行字。
“李秀兰,1958年生”。
墨迹似乎还未干透,带着一点点湿润的光泽。
可这张红纸本身,边缘却已经泛起了陈旧的微黄,象是被岁月侵蚀了几十年,脆弱得一触即碎。
李秀兰……
凌天脑海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太太,每天清晨都会在巷子口摆个小摊,卖自己做的茶叶蛋。
上个月的某天,她的煤炉坏了,他顺手用一截铁丝拧了几下,修好了。
仅此而已。
可现在,这名字背后的生辰年份,象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瞳孔。
这不是感谢信。
凌天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纸,是气运所化。这墨,是寿元所凝。
这些普通人,这些他甚至记不清面容的陌生人,正在用自己的阳寿,为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善举”买单。
他们在用自己的命,去填补他无意间搅动的因果涟漪。
“疯了……”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干涩得象是砂纸在摩擦。
“心契已成网状结构……单点截断无效!”夏语冰的声音带着哭腔,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刚刚将青铜匜中残馀的龙脉之水奋力泼向空中,水雾遇上红纸,确实燃起了一片青色的火焰,烧出了一个模糊的古篆“止”字。
但那火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迅速熄灭了。
仅仅烧毁了不到三成的纸片,更多的红纸依旧盘旋、飘落,仿佛无穷无尽。
夏语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青铜匜,脸色惨白如纸。
她知道,当一个善意被无数个善意叠加,就成了最坚不可摧的诅咒。
凌天没有再看那些红纸,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夏语冰。
确切地说,是锁定了她腰间挂着的那枚造型古朴的玉觿。
那是古人用来解开绳结的工具,此刻却散发着一股能斩断无形之物的锐利气息。
不等夏语冰反应,凌天猛地跨前一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一把抓过那枚冰凉的玉觿,看都没看,反手就狠狠刺入自己的左手掌心。
“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清淅可闻。
血珠瞬间从伤口涌出,殷红粘稠,带着一丝淡淡的暗金色。
血滴落在肮脏的水泥地上,却没有溅开,而是象水银般凝聚成一小团。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漫无目的飘舞的红纸,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群,在空中猛地一顿。
下一秒,所有纸片齐齐调转方向,如飞蛾扑火般,朝着凌天疯狂涌来!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从巷口传来。
一个沉重的垃圾桶被人一脚踹翻,里面的杂物哗啦啦滚了一地,成功吸引了巷中两人的注意。
苏沐雪的身影从楼顶的阴影中跃下,落地无声,却故意用这个动作制造出了动静。
她快步走到凌天身边,趁着夏语冰还在震惊中,飞快地将一个薄薄的、类似加密u盘的东西塞进了凌天外套的口袋。
“这是近三个月所有‘微表彰’申请者的体检报告汇总,你自己看。百分之七十八的样本,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早衰征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硬邦邦的,象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
她不敢去看凌天的眼睛,更不敢看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说完,她仿佛只是个路过的情报传递员,立刻转身,只留下一句生硬的话语。
“你如果真的想救人,就别再做好事了。”
说完,她快步消失在巷子的黑暗中。
在她转身的瞬间,手指在腕上的通信器上飞快地抹了一下,一条刚刚生成的、关于她本人出现在此地的监控系统访问记录,被悄无声息地永久删除了。
“嘎——吱——”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响起,焊枪那辆巨大的环卫车突然一个急倒车,庞大的车身蛮横地横堵住了整个巷口,象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车斗后方的喷口猛地喷出一股浓密的白色粉末,如同暴雪般复盖了巷子里所有的地面,将那些玻璃碎屑、袖子化成的灰烬、甚至凌天滴落的血珠,全都掩埋了起来。
车顶那个破旧的大喇叭里,传来焊枪沙哑干涩的声音,电流声滋啦作响。
“检测到……高浓度愿力污染……激活……‘社器隔离协议’。”
凌天的眼角馀光瞥见那些白色粉末。
那不是石灰,也不是灭火剂。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清,那竟是无数被碾碎的、陈旧的木屑。
一股熟悉的、属于意见箱的味道弥漫开来。
市政系统正在用这些承载过无数愿望的废弃容器,来吸收逸散的因果,防止它们波及到巷子外的普通人。
连垃圾都知道要守规矩。
凌天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凌天!看这个!”
陈建国苍老而急促的呼喊声从环卫车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绕过车头,踉跟跄跄地冲进巷子,手里高举着一个平板计算机,屏幕光照亮了他满是汗水的脸。
“快看!”
平板屏幕上,是一张实时更新的城市三维地图。
地图上,上百个光点正在同步闪铄,构成了一副贯穿全城的龙脉走向图。
而那些光点闪铄的频率,竟与凌天此刻因为失血和虚弱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完全一致。
“你每多承受一分愿力,龙脉就跟着你弱一分!”陈建国喘着粗气,几乎是在吼,“可这些心契已经和你的本源绑定了!你如果强行撕毁,写信的每一个人……会当场暴毙!”
死寂。
巷子里只剩下红纸摩擦的沙沙声。
凌天沉默地看着屏幕上与自己心跳同步的龙脉,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枚依旧嵌在血肉里的玉觿。
他忽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那枚沾满了他金红色血液的玉觿,被他轻轻向上抛去。
就在玉觿到达最高点,即将下落的瞬间,它没有掉下来,而是在空中猛地一震,轰然炸裂!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
它化作了千百片细碎如尘的玉屑,悬浮在空中。
每一片碎屑,都象一面小小的镜子,清淅地映出了一张市民的笑脸——有李秀兰老太太卖茶叶蛋时的满足,有那个被指路的小姑娘的感激,有王所长假装不认识他时无奈的笑容。
下一刻,那些疯狂扑向凌天的红纸,象是找到了最终的归宿,纷纷调转方向,缠绕向那些闪光的玉屑。
一张张红纸,一片片玉屑,彼此融合,彼此编织。
在三人的注视下,它们最终在巷子的半空中,凝聚成了一只巨大无比、通体血红的纸鸢。
纸鸢没有眼睛,却仿佛有了灵魂。
它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卷起一阵微风,逆着风向,朝着被城市灯光染成昏黄色的夜空,决绝地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