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纸鸢消失在云层深处,巷子里的一切重归死寂。
凌天静静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刚才,那块他贴身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玉简,就是从那里滑落的。
一丝异样的酥麻感从袖口的布料上载来。
他低头看去,眉心不自觉地拧紧。
宽大的调酒师衬衫袖口,那块沾了些许酒渍的黑色棉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质感。
边缘开始变得干燥、卷曲,象是被扔进火里炙烤了数百年的古老纸张。
沙沙……
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声响中,布料纤维断裂,化作一捧捧灰黑色的粉末,簌簌地从他手臂上剥落,洒在脚下肮脏的水泥地上。
风化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否定了。
这不是风化。
这是他逸散的能量正在分解周围的凡物。
袖子很快掉光了,露出底下的小臂。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只有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在皮肤下缓缓流淌。
无数细密繁复的纹路随着光芒的流转时隐时现,构成了一幅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图腾。
它们像活物一样,每一次闪铄,都带走他一丝气力,让他胸口发闷。
麻烦。
他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这就象水管漏了,而且漏的还是自家总阀门。
他抬起右手,左手食指中指并拢,下意识地掐了个最简单的止水诀,朝着自己发光的手臂点了下去。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象口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
指尖微弱的法力触及皮肤。
预想中能量被锁住的感觉没有出现。
那股外泄的力量象是被激怒的野牛,顺着他点出的法力猛地向外一冲。
巷子口,三盏昏黄的老式路灯,灯丝瞬间烧得惨白。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爆响,玻璃罩炸成漫天碎屑,巷子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没了一半。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毫无变化的骼膊,太阳穴突突直跳。
失控了。
“嘀——”
一声短促刺耳的鸣笛从不远处传来。
停在街角的那辆巨大环卫车,车斗猛地自动升起了一面半透明的防尘罩,将整个车斗盖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车底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一股吸力从车下传来,他脚边那些由袖子化成的灰烬,连同地上的烟头纸屑,全都被吸了过去。
连点灰都不让我乱扔?
凌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就在这时,他不受控制的指尖上,噗地一下,窜出了一缕比米粒还小的金色火苗,一闪即逝。
金乌真火。
事情正在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索。
一个人影冲进了昏暗的巷子。
是那个神神叨叨的考古学家,夏语冰。
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全是焦急,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古怪的青铜盆,盆里盛着大半盆晃晃悠悠的红色液体,散发着一股铁锈和朱砂混合的怪味。
“别动!”她冲到跟前,甚至来不及喘口气。
凌天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将那只青铜匜“咚”地一声重重顿在他脚边。
随即,夏语冰毫不尤豫地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殷红的血珠渗出。
她蹲下身,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就在那满是油污的地面上,用一种快到出现残影的速度飞快画着什么。
随着她笔下的符文成型,那盆红色的液体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如同被煮沸。
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蒸腾而上,凝聚成两条虚幻的锁链,不由分说地缠上了凌天的手腕。
一股冰冷的、带着沉重枷锁意味的感觉传来,他感觉自己外泄的力量被强行压制住了,但身体也变得更加沉重。
“别运功!”夏语冰急声喝道,声音都在发抖,“那些信是心契文!它正在抽取你的本源,去填补全城的善业缺口!”
本源……缺口……
几个关键词像钥匙一样,瞬间捅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那些信,那些莫明其妙的善意,还有此刻身体被掏空的感觉,全都对上了。
原来不是表彰,是在放他的血。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袖筒里,那块刚刚掉出去又被他捡回来的残破玉简,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嗡鸣。
这嗡鸣与夏语冰脚下那个古怪的仪式产生了共振,巷子里的空气都开始微微震颤。
“嘎吱——”
沉重的轮胎碾过碎石,焊枪那辆环卫车竟然缓缓驶进了狭窄的巷口,停了下来。
车斗侧面的一个投料口“咔哒”一声打开,吐出一个银白色的密封金属罐,落在地上。
罐体上贴着一张黄色的警示标签,上面用印表机打着一行字:凌天同志今日掉落物(含高危灵气)。
凌天瞥了一眼。
通过罐子小小的观察窗,他看到里面装着的,正是自己刚刚从袖子上掉下来的那些灰烬。
只是此刻,那些灰烬并未安静地躺着。
它们正在蠕动,在聚合,无数细小的尘埃彼此吸引,在罐体中央缓缓汇成一团,内部透出暗金色的微光。
那是被他封印了无数岁月的金乌真血,正在试图复苏。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也就在这时,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那块嗡鸣的残玉象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竟自己从他怀里飞出,带着一道黑光,狠狠撞向他的胸膛。
他想伸手去抓,可那东西太快了。
玉片没有被血肉挡住,象一颗石子沉入水面,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的胸口。
刺痛只是一瞬,随即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种细微而密集的机械开合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巷子口那个老旧的绿色意见箱,箱口弹开了。
街对面小卖部门口的报刊箱,箱口也弹开了。
整条街,整个社区,目力所及和不及的所有意见箱,在这一刻同时开启。
下一秒,无数红色的纸片从那些箱口里喷涌而出,象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铺天盖地。
红纸飘飘摇摇,漫天飞舞,落在墙头,贴在窗户上,盖住了垃圾桶,也落在了他的肩上。
凌天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触到一张从眼前飘过的红纸。
纸张温热,带着活人的气息。
他将它捻在指间,翻了过来。
纸的背面,用娟秀的笔迹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李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