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的滚筒彻底停转,散架的齿轮和滚烫的金属零件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那股仿佛要将他从世间抽走的剥离感,终于消失了。
凌天扶着身旁的砖墙,重重地喘了口气。
胸口的位置,那枚青铜印章已经完全嵌入了血肉,没有伤口,也没有痛楚,只剩下一片温热。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印章仿佛成了一个新的器官,正随着他的心跳,有节奏地轻微搏动。
皮肤之下,那些刚刚铸就的古铜色纹路,像无数条活过来的小蛇,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每游走一寸,他都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是街角的摄象头,是脚下的窨井盖,是远处高楼顶上闪铄的航空障碍灯……整座城市的公共设施,像无数个微弱的神经末梢,正小心翼翼地与他创建连接。
他有些脱力,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砖墙上抠了抠。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手指触碰之处,那块饱经风霜的红砖表面,竟象柔软的黏土般微微蠕动。
砖石的纹理自行重组,几个模糊的阳刻小字缓缓浮现出来。
凌天凑近了些,眯着眼辨认。
【中山区民政局授】
他愣了半秒,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算工伤,还是算……入编了?
念头刚起,不远处十字路口的公交站牌,原本滚动播放着商业gg的电子屏,突然“滋啦”一声,画面一黑。
下一秒,一行方方正正的宋体大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气息,猛地亮起。
“凌天同志,鉴于您的情况特殊,请于今日内补交《英烈资格自述表》至本辖区社器网络终端。”
“你……”
一声带着颤斗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苏沐雪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的脸色异常苍白,脑中仿佛被强行塞进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是冲天的烽火,崩裂的大地,一个金甲神将,将九枚长钉亲手打入自己的神魂与大地龙脉。
在漫天神魔陨落的背景下,那神将回头,对着一个身穿古老祭祀袍服的守陵人,留下最后一句话。
“若我将来堕魔,便以这万民之名,诛我。”
那张脸,那股决绝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神,和眼前的凌天一模一样。
幻觉褪去,苏沐雪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死死盯着凌天,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震动:“你当年……是故意给自己的命格留下这个‘后门’的?”
凌天被她看得一怔,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甚至还耸了耸肩,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赖:“谁知道呢?几千年前的事,记不清了。也许当时就是突发奇想,想给自己留条退路……比如现在,不就能蹭个编制续命么?”
“不是后门!是祭品!”夏语冰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她正蹲在巷口,将那个古朴的罗盘紧紧贴在地面上。
罗盘的指针早已不再疯狂旋转,而是稳稳地、坚定地指向凌天脚下的那片水泥地。
“龙脉的反应不对!它不是在为你提供庇护,它在认领你!它把你当成了‘活祭’!”夏语冰急得满头是汗,猛地抬起头,“不是死去的英烈,是活的地只!凡人的身躯,根本撑不住这种等级的香火位格!你会象蜡烛一样被烧干的!”
她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陶埙,那埙的形制古老,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似乎一碰就会碎掉。
“安魄埙,守陵人代代相传的安魄器,吹响它能暂时安抚地脉,减缓它的吞噬……”
她将陶埙凑到唇边,刚要吹奏。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枚陶埙竟没能等到她吹响,就自行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焦黑的符文,沿着裂缝迅速蔓延开来,那纹路,竟与凌天袖口下若隐若现的古铜色纹路,同出一源。
“嘎吱——”
焊枪那辆伤痕累累的环卫车,缓缓地、却坚定地驶了过来,停在凌天面前。
车斗后方的舱门“哐当”一声弹开,吐出一个半新不旧的铁皮箱子。
箱盖自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东西:一件崭新的蓝色马甲,一条鲜红的袖标,还有一个挂着绳的塑料工牌。
工牌上,“中山区英烈事务协理员”的头衔下,印着凌天的名字和一张他自己都没见过的证件照。
车载的破喇叭里,传来焊枪那低沉的电辅音:“社器网络检测到身份串行出现空缺……建议立即上岗,履行权责。”
“连配套的装备都给我发了?”凌天挑了挑眉,伸手拿起那件蓝马甲。
他随手将马甲披在身上,入手却感觉内衬有些异样。
他翻开一看,只见马甲的内里,密密麻麻地绣满了无数个米粒大小的微型镇魔符。
这些符文的丝线颜色各异,针脚也歪歪扭扭,但都透着一股纯粹的善意。
那是无数封匿名感谢信上的签名,被人拆下丝线,一针一线重新织就的万家守护。
“凌天!表……表格来了!”
陈建国颤颤巍巍地跑了过来,怀里宝贝似的捧着一叠纸页泛黄的表格,正是那份《英烈资格自述表》。
他将表格和一支笔递到凌天面前,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期待。
凌天接过笔,正想在姓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可笔尖的墨水刚一接触到纸面,就象拥有了生命般,自行在纸上流动、汇聚,迅速构成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无需自述,民意即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长街所有带着投信口的公共设施——邮筒、意见箱、乃至老旧小区门口的牛奶箱——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它们的投信口齐齐弹开,吐出的不再是纸张,而是一枚枚凝固的、鲜红的血手印。
成千上万的血手印铺满了街道,每一枚手印的中心,都隐约浮现出一张与凌天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凌天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叠表格最上方,那张完全空白的“申请人签名”栏上。
他忽然笑了。
他松开笔,抬起右手,用拇指重重按在自己胸口那枚青铜印章的位置。
一抹带着淡淡金芒的血液,从他指尖渗出,染红了指肚。
然后,他象是盖下一个至关重要的官方戳记,将这枚沾着自己心头血的拇指,重重地、不容置疑地,按在了那片空白之上。
印下的刹那,整座城市的灯火,仿佛都为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万籁俱寂。
下一秒,从这条破败的小巷开始,光芒骤然亮起,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仿佛要将这笼罩天际的夜色彻底撕碎。
紧接着,仿佛是电路过载前的最后一声哀鸣,全城所有的灯光,从摩天大楼的巨幅gg牌,到街角便利店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在同一瞬间,尽数熄灭。
极致的光明之后,是突如其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