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枚刚出炉还带着体温的青铜印,入手的感觉沉甸甸的,象是握住了一整条街的井盖、路灯和监控探头。
印章按下的瞬间,整条破败的小巷,不,是整条长街,所有还在发光的物体,从路灯到远处楼宇的轮廓灯,都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骤然一暗。
世界陷入了三秒钟的死寂与黑暗。
苏沐雪和夏语冰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焊枪的环卫车发出了戒备的低沉嗡鸣。
三秒后,光芒重临。
但亮起的,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带着惨白光晕的led白光。
每一盏路灯,都透出一种暖洋洋的,象是壁炉里燃烧的木柴般的暖橙色。
光晕柔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威严,仿佛一缕缕微缩的太阳火焰,被禁锢在了玻璃灯罩之中。
整条街都被这股暖光笼罩,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驱散了先前所有的阴冷与死寂。
凌天低头,看向手里那张焊枪友情赞助的塑料工牌。
借着这奇异的灯光,他发现工牌上“中山区英烈事务协理员”的头衔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几乎要挤出边框的烫金小字。
【编制串行:001 地只备案】
他咂了咂嘴,感觉牙根有点发酸。这下事情好象闹得更大了。
“这算转正,还是封神?”
话音刚落,揣在兜里的那支破旧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亮着一条微信消息,是“夜色”酒吧的老板发来的。
【你小子三天没来上班了,这个月工资还想不想要了?扣钱!】
凌天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地只也要为五斗米折腰,这上哪儿说理去。
“别死了。”
苏沐雪冰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那张苍白的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丝属于安防协调员的官方冷漠。
她的指尖依旧在微不可查地颤斗,死死盯着路灯那抹熟悉的金乌赤焰。
凌天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已经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红头文档,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纸张的触感坚硬,上面“中山区特殊岗位应急征调令”几个大字象是在嘲讽他刚刚的遭遇。
文档最下方的签发人一栏,赫然是苏沐雪自己的签名,笔迹凌厉,仿佛带着杀气。
“我刚用安防系统的最高权限,给你申请了‘临时在编’的特殊身份。有这东西,至少你不会被当成来历不明的超凡存在,被其他部门优先清除。”她的语气生硬得象是在背诵条例,“别死太快,否则我绑定你的任务判定为失败,很麻烦。”
凌天挑了挑眉,晃了晃手里的文档:“我怎么记得,你的任务是要杀了我?”
苏沐雪的视线飘向别处,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现在杀你,等于帮天魔清理障碍,我没那么蠢。”
“神格不能在人间这么走!”
夏语冰尖锐的声音从路灯杆下传来。
她正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用指甲从灯罩的金属边缘刮下一点点暖橙色的粉尘状光屑,然后象是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将其混入那枚裂开的黑色陶埙的缝隙里。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金色的粉末竟象活物般,在陶埙的裂纹中自行游走,迅速勾勒出一副微缩的、复杂至极的龙脉走向图。
图中,一个光点正随着凌天的呼吸明灭不定。
每当他稍微移动脚步,脚下的地面便会有一缕微不可见的地气丝线,自动缠绕上他的脚踝,然后又迅速隐去。
“你看!”夏语冰急得满头是汗,指着罗盘,“你现在每走一步,都在无意识地调动地脉之力!这会加速你神性的复苏,凡人的身躯和世俗的规则根本压不住!你必须用一个‘人’的职业,一个实实在在的、被这套体系认可的凡俗身份,来锚定自己的人性,压住神性!比如……比如你真的去民政局上班!”
凌天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是说,让我去坐班打卡,用朝九晚五来镇压天魔?”
“嘀!嘀!嘀!”
焊枪的环卫车突然鸣了三声短促的喇叭,象是对夏语冰的话表示赞同。
车斗后方那个半新不旧的铁皮箱子“哐当”一声再次弹开,这次吐出来的不是装备,而是一张晃晃悠悠飘落的a4纸。
凌天伸手接住。
纸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中山区民政局编外人员岗前培训通知》。
他嘴角一抽,往下看去。
课程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英烈先进事迹宣讲基础与技巧”、“民政系统专用公章的使用规范与保养”、“如何专业地应对前来哭诉的烈士家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翻到了最后一页,想看看是哪个天才制定的培训计划。
讲师那一栏,印着一个他熟悉的名字——陈建国。
不远处,那位刚刚还老泪纵横的退休老科长,此刻正扶着墙,颤巍巍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小……凌同志,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局里报到。记得,把你的公章带上,我教你怎么盖章才不烫手。”
凌天拿着手里的三份“文档”——扣薪通知、征调令和培训通知,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拖着有些疲惫的步子,转身走回酒吧后巷。
刚拐过弯,他就看到自己常待的那个角落,那个装着烟头和空酒瓶的垃圾桶上,被人贴了一张崭新的a4纸告示。
【本局域已纳入英烈协理员重点巡查范围,严禁乱扔烟头、随地吐痰,违者后果自负。
落款:中山区社器网络管理办公室。】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从兜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香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习惯性地将烟头弹向地面。
烟头还在半空,离地还有半尺。
地面那几块灰色的铺路砖,表面的纹路竟象活了一般,自行蠕动、重组,瞬间拼出了四个方方正正的阳刻大字。
【禁止吸烟】
烟头象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啪”的一声,弹回了他脚边。
凌天看着地上的字,沉默了。
他忽然抬起手,将那枚已经与胸口血肉融为一体的青铜印,重重按了一下。
“既然民意即证……”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那就让全城的‘民’,都来当我的‘证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从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广场巨幅led屏幕,到街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滚动的gg牌,再到每一辆正在行驶的公交车内的电子报站器……
整座城市,数以万计的电子屏幕,在同一时刻,画面陡然切换。
没有声音,只有一行简单、清淅、带着官方口吻的宋体大字,同时闪铄亮起。
凌天收回手,吐出最后一口烟圈。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民政局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
看来,明天真的得去上个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