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中山区民政局门口那块褪色的牌子上,给“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
凌天打着哈欠,出现在了台阶下。
他身上那件崭新的蓝色马甲有点不合身,衬得他越发象个刚从网吧通宵出来的无业游民。
左臂上鲜红的袖标倒是挺扎眼,上面“英烈协理员”五个白字在晨光里格外精神。
唯一不搭调的,是他右手拎着的那口黝黑的平底锅。
“你……你来报到了?”陈建国正拿着个大茶缸子在门口浇花,看见凌天这副打扮,眼珠子差点瞪出眼框,“你带这口锅是干什么?”
“上班啊。”凌天一脸理所当然,还掂了掂手里的锅,“陈科长你不是说,我那公章烫手吗?我想着,能量不能浪费,试试能不能煎个蛋,压压火气,顺便解决早饭。”
陈建国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愣是没说出话来。
这小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拿民政局的地只公章煎蛋?
这比拿尚方宝剑剔牙还离谱!
凌天可不管他怎么想。
他自顾自地走到旁边空地,从马甲兜里掏出一小瓶油和一枚鸡蛋,动作熟练得象是街边摊饼的老师傅。
他把锅往地上一放,然后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将左手按在了胸口。
那枚与血肉融为一体的青铜印记,光芒一闪。
他的左手掌心,凭空浮现出一枚一模一样的、散发着古铜色光泽的实体印章。
印章刚一出现,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度。
凌天咧着嘴,小心翼翼地捏着印章边缘,象是捏着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迅速把它往平底锅底下一放。
“滋啦——”
没有火焰,甚至没有可见的热源。
青铜印章接触到锅底的瞬间,锅面却象被喷枪燎过一样,瞬间升温。
凌天倒下的那点油立刻沸腾,发出一阵剧烈的爆响,青烟混着油星子直往上冒。
他眼疾手快地把鸡蛋打进锅里。
蛋白迅速凝固,边缘泛起焦香的金黄色。
可诡异的是,正中间的蛋黄,却并没有熟透,反而象一团活物般剧烈蠕动起来。
一秒钟不到,那团明黄色的液体,竟自行扭曲、勾勒,在滋滋作响的油锅中心,浮现出一张充满了怨毒与痛苦的扭曲鬼脸!
“别吃!”
一声尖叫从不远处传来,夏语冰气喘吁吁地冲进民政局大院,脸色煞白,“那是天魔残魂!它借着昨天逸散的市民怨念凝结成的形体,有剧毒!”
然而,晚了。
凌天象是没听见,拿起锅铲,潇洒地一颠,将那枚烙印着鬼脸的煎蛋翻了个面。
随即铲进嘴里,三两口就咽了下去,甚至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味道还行。”他评价道,“就是有点酸,像隔夜的凉拌黄瓜里忘了放蒜,只剩下醋的尖酸味儿。”
话音刚落,他裸露在外的骼膊上,皮肤下的古铜色纹路骤然间光芒大作,亮得刺眼。
“哐当!哐当!哐当!”
整栋民政局大楼里,所有的铁皮档案柜,在同一时刻猛地自动弹开。
成千上万份泛黄的烈士遗书、评定报告、家属抚恤申请……无数承载着厚重记忆的纸张,如同受惊的鸟群,从各个办公室里蜂拥而出,在半空中盘旋、汇聚。
它们没有散乱,而是在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下,迅速拼接成一道巨大而复杂的符录法阵,如同一张天网,悍然罩下。
那张刚刚被凌天吞下肚的鬼脸残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磅礴浩然的力量从他体内硬生生扯了出来,死死地钉在了办公楼的天花板上,化作一个模糊的黑色印记。
凌天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苏沐雪的号码。
“喂?”
“立刻看本地新闻推送!”苏沐雪的声音冰冷而急促,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全市的‘12345市民热线’快被打爆了。从凌晨四点到现在,新增了超过一千条投诉,内容全是举报‘中山区英烈协理员凌天巡查时态度恶劣、言语粗鄙’。”
凌天挑了挑眉,点开手机新闻,头条赫然是《新晋协理员惹众怒,是作风问题还是另有隐情?
》。
他立刻明白了。
天魔在煽动民怨,想从根基上瓦解他这“民意即证”的护身符。
“它在污染你的合法性来源。”苏沐雪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你必须立刻反击。去中山广场,现在!我会安排人‘围攻’你,你只需要假装理亏,把事情闹大。”
“演戏可以,”凌天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顺手柄平底锅收了起来,“加钱。我现在的编制可是有市财政背书的,出外勤得有补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强忍着骂人的冲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照办!”
中山广场的喷泉旁,焊枪那辆破旧的环卫车静静停着,车斗后方的喷口正对着广场中央,持续不断地喷出浓密的白色雾状蒸汽。
这些蒸汽并未随风飘散,而是在空中诡异地凝结,勾勒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们有的叉着腰,有的挥舞着拳头,将站在喷泉池边的凌天团团围住,无声地对他指指点点。
凌天站在那,任由这些虚拟的“群众”包围着,脸上挂着一丝百无聊赖的微笑。
他忽然举起左手,那枚青铜公章再次浮现,光芒温润。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嘈杂的水声传遍广场,“听说大家投诉我态度差?那我现在,就向各位……正式道歉!”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公章朝地上一砸!
“咚!”
一声闷响,象是古钟被敲响。
一圈肉眼可见的铜色波纹,以公章为中心,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所有蒸汽凝成的人形,在接触到波纹的瞬间,动作戛然而生,僵在原地。
随即,他们身体表面的白色蒸汽迅速消散,露出的竟是一具具灰扑扑的泥塑人偶。
每一个泥偶的胸口,都清淅地烙印着四个大字——【天魔傀儡】。
真正的市民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闻讯赶来,看到的便是一地姿态各异的诡异泥偶,和正跪在泥偶堆里,拿着袖标仔仔细细擦拭公章的凌天。
“我的天,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快拍下来!发抖音!”
人群中,一个大妈忽然扯着嗓子喊道:“那不是昨天新闻上那个凌师傅吗?我就说他不象坏人!这些肯定是坏蛋搞的鬼!”
“凌师傅别擦了!我们信你!”
不知是谁带的头,人群纷纷掏出手机,对准了这魔幻的一幕。
凌天能感觉到,一股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纯粹、更庞大的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是无数的点赞、转发和正面评论所化的民意洪流,它们争先恐后地缠绕上他手中的公章,让那枚青铜印变得愈发温润厚重。
他抬起头,吐出一口浊气。
正午的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象一道愈合不良的伤疤。
缝隙深处,一只布满了血丝、巨大无朋的眼珠,正隔着遥远的时空,冷冷地注视着他。
凌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晃了晃刚刚收起来的平底锅,朝天上的巨眼比划了一下。
“嘿,大家伙,看这边。”
“下次想吃煎蛋,我煎你的眼珠子。记得提前预约,过号不候。”
民政局文档室的喧嚣,却是另一种味道。
陈建国正指挥着几个年轻同事,手忙脚乱地将散落一地的文档重新归档。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淡黑色的鬼脸印记,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直跳。
忙活了半天,他象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身走进了最里间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库房。
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他的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积满灰尘的紫檀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