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八点整。
丙寅锅炉房的顶楼,寒风裹着煤渣味儿在空旷的天台上打转。
凌天站在一块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手里攥着个掉毛的拖把,身上那件老头衫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在他身后,焊枪那小子不知从哪儿搞来的一块大号led屏正闪着刺眼的蓝光,上面循环播放着凌天这几天最不想回顾的画面:在广场上像只中了风的鸭子一样扭动、扶着王奶奶过马路时差点被红灯绊倒、为了抓只流浪猫一头扎进垃圾桶……
“这玩意儿真能有用?”凌天瞥了一眼屏幕上自己那张大脸,嘴角忍不住抽搐。
耳机里传来苏沐雪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数据已经证实了。你的每一次社死,都会转化为公众的‘善意嘲笑’,这种情绪是最纯粹的阳气。别废话,开始。”
凌天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那个简陋到寒酸的直播间再次开启。
这一次,没有预热,没有废话。
他猛地一抖手里那把脏兮兮的拖把,象个刚下山的疯道士,对着镜头大吼一声:“各位老铁晚上好!今儿不整虚的,贫道给大伙儿表演个失传已久的绝活——《好人一生平安阵》!这步法可是有讲究的,踩错一步,明天出门必踩狗屎,跳对一套,霉运退散!”
说罢,他脚下一蹬,整个人象个陀螺一样在天台上转了起来。
拖把毛在空中乱飞,他的动作依旧是那种令人发指的不协调,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节奏感。
左脚象是在踢毽子,右脚却象是在踩刹车,双手挥舞着拖把,嘴里还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这月奖金翻倍定!”
弹幕瞬间像炸了锅一样铺满了屏幕。
“哈哈哈哈这酒鬼疯了!这什么鬼阵法!”
“笑死我了,这哥们儿是为了红连脸都不要了吗?”
“虽然但是,看他这么卖力,我怎么有点感动?打赏走一波!”
“打赏十捆冥币压压惊!”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屏幕上开始疯狂刷屏“冥币”特效。
指挥中心内,苏沐雪死死盯着眼前的三块大屏。
中央屏幕上是凌天的直播画面,左侧是城市地图,右侧则是一条正在疯狂跳动的红色曲线——天魔污染指数。
“这……太不可思议了。”!这些根本不是普通的数据流!”
苏沐雪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从现在起,‘虚拟纸钱’设为该直播间唯一可打赏道具,对外宣称这是……这是‘中元节民俗交互彩蛋’!”
“明白!”
操作刚刚完成,警报声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警告!检测到境外加密ip正在尝试接入打赏信道!对方试图使用大额虚拟货币兑换纸钱!”
苏沐雪眼神一冷。天魔忍不住了。
“那是追踪符。”她迅速切断了那个ip的连接请求,“他们想借着打赏的信道,给凌天打上凡人的死标记。给我锁死信道,哪怕平台服务器崩了,也不能放进来一个脏数据!”
此时的锅炉房顶楼,气氛已经到了高潮。
夏语冰把自己裹在人群里,手里那块改良版的罗盘指着天台方向,指针转得象是要起飞。
“太神了……”她喃喃自语。
在她那双经过灵力加持的眼睛里,此刻发生的根本不是什么直播打赏。
每一个拿着手机观看直播的市民,当他们的摄象头捕捉到凌天那滑稽影象的一瞬间,一股微不可察的愿力就会通过网络汇聚而来。
那些屏幕上飘过的“纸钱”,实质上是由无数人的意念凝聚而成的“数字纸扎”,上面甚至隐约闪铄着微量的龙脉金砂光泽。
“这不是打赏。”夏语冰激动地抓住了身旁同样在看热闹的陈建国的衣袖,“陈老,这是一场全民参与的微型祭祀!凌天把自己当成了祭品,他在用‘笑料’换取‘香火’!”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庄重。
他拄着拐杖,悄悄退到了锅炉房巨大的排风口旁。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黄色符纸,那上面用朱砂画着晦涩难懂的纹路。
他左右看了看,趁没人注意,将那叠符纸顺着通风口的缝隙塞了进去。
滚烫的废气瞬间点燃了符纸。
一缕极淡的青烟顺着风势飘散出来,却并没有随风而去,而是象有灵性一般,精准地钻进了凌天直播镜头的画面里,给那原本高清的画面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宛如老胶片般的质感。
正在台上跳得满头大汗的凌天眼角馀光瞥见这缕青烟,心中一动。
老爷子在帮他把这场胡闹,升格为天地认可的“仪式”。
既然戏台都搭好了,那就得把戏做足。
凌天脚下一滑,整个人极为夸张地向前扑去,“咣当”一声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拖把飞出老远,正好砸在那个led屏上。
“哎哟——!”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对着镜头龇牙咧嘴地大喊:“这一跤摔得值!替屏幕前的各位老铁挡了三年小人!谁以后再说我这是封建迷信,我就跟谁急!”
弹幕区沉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今晚最猛烈的一波打赏狂潮。
满屏的纸钱特效甚至盖过了凌天的脸,服务器都卡顿了几秒。
“卧槽,这主播能处,有灾他真挡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突然感觉最近倒楣的事儿都顺了!”
“这必须得赏!给凌大师上香!”
随着直播在一片欢腾中结束,凌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感觉身体里那股一直被封印的力量,竟然在那庞大的愿力冲刷下,松动了一丝缝隙。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后台私信弹了出来,发件人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官方认证账号。
【尊敬的凌天先生,鉴于您近期在民间传统文化传播方面的特殊表现,经专家组提议,您已被正式列入本市年度“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特别候选名单。
请保持联系。】
凌天看着屏幕,忍不住乐了:“非遗?我跳个大神还能成非遗?这帮人脑子瓦特了?”
还没等他笑出声,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沐雪脸色铁青地冲了上来,手里捏着平板计算机,连气都没喘匀:“别高兴得太早!刚刚截获的情报,天魔的一个高阶代理人,半小时前刚刚置换了身份,混进了那个所谓的非遗评审组!”
凌天脸上的笑容一僵,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几个意思?”
“这是个局。”苏沐雪咬着牙,“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非遗。他们是要借着官方‘认证’的名义,通过程序正义,给你套上一层‘凡人身份枷锁’。一旦你在评审书上签了字,你的神性就会被世俗规则彻底压制,那时候杀你,就象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天台的风突然变得有些刺骨。
凌天沉默了片刻,忽然弯腰捡起那把掉毛的拖把,往地上一插。
他回头看着苏沐雪,那个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只是这一次,眼底藏着刀锋般的冷意。
“给我套枷锁?”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哼着刚才直播时跑调的小曲儿,声音在夜风里飘荡。
“那正好。明儿个,我就去给他们跳个‘非遗认证失败庆祝舞’,我看这枷锁,他们敢不敢往我脖子上套。”
次日清晨,阳光稀薄。
市文化宫那扇庄严肃穆的大门前,一辆的士猛地停下。
凌天推开车门,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脚上趿拉着那双标志性的人字拖,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挂着“非物质文化遗产评审会”横幅的会议厅大门,咧嘴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会议厅内冷气开得很足,长长的评审席后,坐着五位正襟危坐的专家。
坐在最中间的那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翻看着凌天的资料,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