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由方言俚语和酒后豪气凝成的大网,并没有立刻绞杀掉那些讨债鬼。
网兜里的黑影们停止了尖啸,反而象是找到了主心骨,开始疯狂地向中心蠕动、挤压、融合。
它们彼此撕咬吞噬,在一片令人牙酸的粘连声中,渐渐聚合成一个更大、更凝实的人形。
那张脸在黑雾中不断变幻,时而是个老妇,时而是个中年汉子,无一例外,全是二十年前那些逝者家属的模样,脸上挂着一种被扭曲的、近乎狂热的“感激”。
夏语冰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它在复刻‘感恩记忆’!它把善意扭曲成了执念,这些执念比怨气更难缠!”她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半旧的老式录音机,猛地按下播放键。
一阵欢快激昂的广场舞bg炸响,正是昨晚大妈们跳的那首。
激烈的鼓点和电子合成音试图用纯粹的快乐节奏,冲淡那股黏稠的执念。
效果微乎其微。
那融合体只是在音乐中不适地扭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狂热。
就在这时,广场上空悬挂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紧接着,一段声如洪钟的东北二人转选段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我说老少爷们儿都听真亮,那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可人家送你的镚儿,那叫心意,不是借的!”
焊枪的声音!
粗犷、豪放,带着一股子苞米茬子味儿,竟硬生生穿透了那融合体的黑雾身躯,让它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是现在!
凌天眼里精光一闪,一步窜到王阿姨脚边,抄起她带来还没开封的泡菜坛子。
坛沿的玻璃还沾着几滴红亮的辣白菜汁,一股酸爽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
“都别愣着!把这玩意儿塞进去!”他冲着发愣的众人一声大吼,“加蒜加醋,给它腌上三天三夜!”
苏沐雪反应最快,立刻会意,转身对着那群同样被二人转震得一愣一愣的大妈们一挥手:“王阿姨李大姐!听他的!围成一圈!”
大妈们虽然搞不清状况,但对付“腌咸菜”这事儿可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们迅速围了上来,在苏沐雪的指挥下,一个个鼓起腮帮子。
“呸!呸!呸!”
十几口混着酒气和人生阅历的唾沫,精准地啐进了坛口。
这是最古老也最质朴的民俗,叫“啐邪”。
紧接着,她们又从各自的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着的小盐袋,哗啦啦地往里撒着粗盐。
凌天双手发力,将那凝滞的融合体硬生生按向坛口。
黑雾剧烈挣扎,却被那股混杂着唾沫、粗盐和二人转的市井“罡气”压得抬不起头。
他顺手将那根扫过骨灰的拖把柄倒插进坛口,死死抵住,再从自己身上那件寿衣老头衫撕下一条布,缠住坛口和拖把柄,用打火机燎过边缘,就算是封印了。
“咕嘟……咕嘟……”
坛子里没有传出惨叫,反而响起了一阵类似发酵的声音。
那讨债鬼被压抑的尖啸,竟慢慢变成了断断续续、仿佛吃撑了的嗝声。
夏语冰赶紧将那枚古朴的陶埙贴在冰凉的坛壁上。
埙腔里那根极细的金丝微微发亮,映出了坛内的景象:那融合体正被酸辣的泡菜汁不断腐蚀,一缕缕黑雾从它体内析出,在坛中凝成一张张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欠条。
“不好!它在转移内核!”夏语冰急得直跺脚,“坛子困不住它的本质,只要这些欠条还在,它就能重生!快毁掉它们!”
凌天却不慌不忙,从裤兜里摸出半包被压得皱巴巴的瓜子,用门牙“咔”地嗑开一颗,随手将瓜子仁扔进嘴里,瓜子壳则顺着拖把柄的缝隙弹进了坛子里。
“急什么,”他含糊不清地嚼着瓜子,“给它加点人间烟火的味儿,保准它消化不良。”
那片轻飘飘的瓜子壳落入坛中,接触到那些微型欠条的瞬间,异变陡生。
仿佛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锅,所有悬浮的欠条竟在同一时刻无火自燃,连一秒钟都不到,就纷纷化作黑色的灰烬,沉入了坛底的浑浊液体中。
坛子猛地一震。
“砰——!”
拖把柄被一股巨力顶飞,坛口的封条炸裂,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辣、臭气混合着浓烈的怨气喷涌而出。
众人被熏得连连后退,捂住了口鼻。
烟消雾散,坛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汪冒着气泡的浑浊泡菜水。
水面还未平静,波纹荡漾间,竟清淅地倒映出一幅画面——正是火葬场幽暗的地下,那个属于王德发的空骨灰盒,正被一团更浓郁的黑雾死死缠绕。
一滴墨汁般的液体从黑雾中渗出,在光洁的盒底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第七十三笔阴债,待销。
凌天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它不是在销帐,它是在记帐……而且已经记到七十三了?
泡菜水的倒影开始涣散,就在画面彻底消失的前一刻,他看得分明,那骨灰盒的底部,除了那行字,还浮现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地址烙印——中山路13号,丙寅锅炉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