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注视并未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却象一根无形的探针,扎进了凌天的记忆深处,试图搅动些什么。
可还没等它得逞,坛底水面倒影中的那行字,就让凌天的所有注意力瞬间收紧。
第七十三笔阴债。
七十三?
凌天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活了这么多年,浑浑噩噩的日子占了大半,清醒的时候也多半泡在酒精里。
二十年前送出去那枚镚儿,纯属少年意气,后来零零碎碎帮过些街坊邻居的忙,掰着指头数,撑死也就十来件。
这七十三笔,是连他上辈子上上辈子的帐都给算进来了?
倒影里的字迹开始涣散,水面荡漾,画面即将消失。
就在那最后的瞬间,凌天看得分明,那个属于王德发的空骨灰盒底部,除了那行字,还浮现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地址烙印——中山路13号,丙寅锅炉房。
水波彻底散开,坛子里只剩下一汪冒着浑浊气泡的泡菜水。
“它在伪造你的‘善行记录’!”夏语冰快步冲过来,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尖,“天魔扭曲了因果!它把你当年那个善举当成了模板,每伪造一笔,就在城市里多一个可以操控的愿力节点!七十三……这恐怕只是它已经完成的部分!”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就在这时,陈建国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凑了过来。
老人脸上的沟壑比昨天更深了,他从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内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本边缘卷曲、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泛黄帐簿。
封皮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宋体字:中山区殡仪事务流水(1998-2003)。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本帐簿。
他用两根指头,费力地捻开一页,指给凌天看。
“王德发,火化费结清,赠镚儿一枚(备注:少年凌天代付)。”
这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秀,旁边还有一个红色的“讫”字小戳。
凌天记得这个,这是他当年送出镚儿后,那个负责登记的阿姨特意记下的。
陈建国的手指没有停,继续往下翻。
哗啦。
下一页,格式一模一样,只是事主姓名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李建军。
再一页,赵爱华。
哗啦,哗啦……
老人一口气翻了下去,每一页的记录都和王德发那条惊人地雷同,只是名字不同,那些名字凌天一个都没听过。
足足七十二页,全是虚构的逝者。
“它篡改了城市文档……”陈建国沙哑的嗓子里象是含着一把沙子,“把你的善举……复制粘贴了七十三遍。”
“不只是文档。”苏沐雪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她抬起手腕,战术手环的光屏上投射出一张城市地图,上面有七十三个红点正在同步闪铄。
“全城共有七十三处公共设施,包括公交站台、社区公告栏、老年活动中心,在昨夜凌晨三点同步更新了‘好人好事榜’,内容全都指向你赠送镚儿帮助逝者家属。细节略有不同,但内核事件完全一致。”她顿了顿,语气沉重,“天魔在构建‘共识现实’。只要有足够多的人看到、并下意识相信这些事真的发生过,假的因果链,就会变成真的。”
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伪造记忆,篡改文档,引导舆论。
三管齐下,要用整个城市的集体潜意识,给他硬生生铸造出一副因果的枷锁。
凌天忽然蹲了下来,随手从烧烤摊扔下的垃圾里捡了根半截的炭条。
他无视了周围人紧张的目光,就在广场满是污渍的地砖上,凭借着刚才水面倒影里的记忆,开始描摹火葬场那个地下空间的结构图。
炭条划过粗糙的砖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锅炉房……在这儿。”他一边画,一边含混不清地嘀咕着,象是在自言自语,“骨灰寄存柜……在这片。焚化炉……嗯,信道连着这儿。”
他的手指在几个区块之间来回移动,象是在脑子里进行沙盘推演。
“不对。”他停下笔,炭条在图上一个空白局域点了点,“缺了个地方。这么大流水,天天烧人,收钱给钱,总得有个算帐的地方……缺个帐房。”
夏语冰象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然醒悟:“地下会计室!我爷爷提过!火葬场当年有个不对外的地下会计室,专门处理丧葬补贴和各种捐赠登记!他说那里阴气最重,因为每一笔钱都牵着一桩生死!那才是原始数据保存的地方!”
凌天站起身,撕下自己身上那件寿衣老头衫最后一片还算完整的布料。
他用这块布,仔细地将那个散发着酸爽气息的泡菜坛子裹好,塞进陈建国怀里。
“老爷子,替我保管好,这可是它做假帐的证据。”
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尘,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根巨大的烟囱,嘴角扬起一抹混杂着懒散和冷意的痞笑。
“行啊,既然它这么爱记帐,那我就去当面问问。”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阵噼啪的骨节脆响。
“老子到底欠了谁的钱?”
话音刚落,他脚下的青石地砖,毫无征兆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一道裂缝以他为中心,蛛网般蔓延开来。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纸张摩擦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一道由无数张泛黄欠条层层叠叠编织而成的阶梯,竟从地底缓缓升起。
阶梯的每一级,都由一张张写满诡异朱砂符号的“阴债”构成,散发着陈腐的墨水味和刺骨的阴冷。
它盘旋向下,直通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入口,仿佛一条通往地府的帐本之路。
霉味混杂着纸张燃烧后的灰烬气息,从那洞口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