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混杂着陈腐纸灰和刺骨阴冷的霉味,象一条湿漉漉的蛇,顺着阶梯的缝隙爬上来,钻进凌天的鼻腔。
他一步踏上那由无数张欠条编织成的阶梯,脚底传来一阵黏腻又虚浮的触感,象是踩在厚厚的湿报纸上。
阶梯盘旋向下,通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入口,墙壁上湿滑的青笞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欠条”就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些扭曲的朱砂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脚边蠕动。
“我跟你一起去。”苏沐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而坚定。
她紧随其后,手腕上的战术手环亮起一道不易察觉的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信道两侧的墙壁。
光束所及,墙壁上那些斑驳的污渍和霉点,竟显现出另一番景象。
那不是单纯的墙壁,上面竟密密麻麻地嵌满了无数张泛黄的照片。
凌天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照片里的人,全都是他。
一张照片上,一个穿着小学运动服、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男孩,正踮着脚,把一枚亮闪闪的铁镚儿塞给校门口卖糖葫芦的老爷爷。
那男孩的模样,正是童年时的凌天。
另一张,场景换成了人满为患的医院走廊。
一个套着宽大校服的少年凌天,把一枚硬币投进了重症病房门口的捐款箱,袖口那个洗得发白的补丁清淅可见。
那个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菜市场角落、暴雨中的公交站台、失物招领处……无数个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瞬间,被定格在这些照片里。
每一个场景都真实得可怕,甚至连他当时衣服上的褶皱、脸上不经意的一丝尤豫,都分毫不差。
“它不是在伪造记录,”苏沐雪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栗,“它是在复刻……复刻你的‘善念人格’。它截取了你每一次动善念的瞬间,然后把它们……”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天魔把这些瞬间当成了模板,批量生产。
凌天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些照片,眼神里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这些事,他确实做过,但绝没有这么多。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夏语冰突然蹲了下来,停在信道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她没有去看门,而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地面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痕。
裂缝深处,正有一丝微弱的金光渗透出来,那光芒的气息,与之前广场上大妈们用脚踩出的光纹如出一辙,充满了市井的、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夏语冰象是确认了什么,猛地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锈蚀得不成样子的蓝色搪瓷门牌,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三个字:丙-73。
“帐房不在这条路的正下方!”她举起门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它在‘丙字区’第七十三号焚化炉的隔壁!我爷爷的笔记里提过,王德发就是在那间屋子里,签的最后一份遗体捐赠确认书!”
原来这阶梯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入口在这里。
凌天不再尤豫,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那冰冷锈蚀的铁门把手,用力一推。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信道里回荡,一股更浓郁的尘封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的帐房里空空荡荡,没有想象中的鬼影重重,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卷宗。
只有一张孤零零的老式三屉办公桌,摆在房间的正中央。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摊放着七十三本一模一样的帐簿。
深蓝色的硬壳封皮,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四个大字:凌天善行录。
凌天走上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这帐簿的材质,和他刚才踩过的欠条阶梯一模一样。
他翻开封面,瞳孔骤然紧缩。
内页的纸张泛着死气沉沉的黄色,上面记录的,全是他从小到大的“善举”。
而那些字,竟然全是他自己的笔迹。
从小学时东倒西歪的铅笔字,到初中时故作潇洒的连笔,再到后来潦草随性的签名,甚至连几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错别字,都分毫不差。
这感觉,就象有人潜入了他的大脑,将他所有的记忆都拓印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翻到后面,找到了“赠王德发镚儿一枚”的那一页记录。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行字的同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桌上其馀的七十二本帐簿,竟象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哗啦啦”地同时自动翻动起来,最终,齐刷刷地停在了同一页、同一行。
“债务人:凌天;债权人:全城百姓。”
冰冷的字迹,像七十三道枷锁,瞬间锁住了整个房间的空气。
“它得手了……”一直沉默的陈建国,此时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将那个始终抱在怀里的泡菜坛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办公桌的一角。
他沙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它们是‘愿力镜象’。”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
水面倒映出的天花板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竟缓缓浮现出七十三个半透明的人影。
那些人影全都穿着惨白的寿衣,手里捏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镚儿,面容与凌天如出一辙,只是表情空洞,眼神死寂。
“你每一次真心实意的善举,这座城市就会记下一笔。”陈建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天魔……它把这最纯粹的一笔帐,拆成了七十三份,让每一个‘你’,都为你背上一份债……债主越多,这因果的封印,就越牢固。”
空气死寂。
苏沐雪和夏语冰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这已经超出了物理或常规术法的范畴,这是最顶层的因果律污染。
凌天却忽然笑了。
他抓起手边那本帐簿,猛地撕下一页,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揉成一团,干脆利落地塞进了嘴里。
纸张的霉味和墨水的苦涩在口腔里炸开,他却象在嚼一块韧劲十足的牛肉干,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咧开嘴,露出沾满黑色墨迹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和疯狂。
“既然全他妈是老子的笔迹,那老子现在就改口供!”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过陈建国放在桌上的泡菜坛子,手指蘸着那股酸爽辛辣的浑浊液体,以桌面为纸,狂草般地写了起来。
“镚儿是白送的,不还!谁要债,找天魔去!”
辛辣的汁水混着他指尖的神力,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字迹,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燃烧。
字迹未干,天花板上那七十三个“愿力镜象”仿佛被泼了硫酸,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身影剧烈地扭曲、溃散。
它们怕的不是这句话,而是凌天这种“自我否定”的疯狂行为。
然而,就在那七十三个身影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其中一个原本空洞的身影,却骤然停止了溃散。
它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和凌天一模一样的脸上,竟露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嘲讽的笑容。
一个幽幽的声音,仿佛直接从凌天的灵魂深处响起。
“可你当年……真的就没想过,要一点点回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