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张狞笑的脸,象一道烙印,死死刻在凌天的视网膜上。
他手里的微缩算盘猛地一沉,一股冰冷黏腻的触感顺着掌心爬了上来,象一条无形的毒蛇。
凌天低头看去,眉心狠狠一跳。
那颗裂开缝隙的铁镚儿算盘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血痕很新鲜,仿佛是刚刚用刀尖划上去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温热的腥气。
“咔。”
他下意识地拨动了一下那颗算盘珠。
没有预想中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
那声音凄厉而短促,象一个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挤出的全部痛苦。
凌天只觉得后脑勺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别动它!”夏语冰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骇。
她三两步冲到凌天身边,双眼死死盯着他掌心的算盘。
不等凌天反应,她并起食指和中指,指尖上那缕尚未完全消散的龙脉金光再次亮起,象一束微型探照灯,小心翼翼地照向那道血痕。
金光触及血痕的瞬间,夏语冰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比刚才在写字楼里还要难看。
“它在记录……记录你‘破坏契约’的行为!”她的声音都在发颤,仿佛看到了什么最离谱、最荒诞的东西,“天魔把救人定义为‘违约’!它把你的干预视作对它‘合法交易’的破坏,正在给你攒‘恶业帐’!”
夏语冰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闪铄着知性光芒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惊惧。
“七十三……你毁了它七十三本善行录,它就要记你七十三笔恶业!一旦攒够,它就能以‘清理坏帐’的名义,合法地抹杀你这个碍事的‘债主’!”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建国,象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个开关。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瞪大,枯瘦的手在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一阵狂乱的翻找。
终于,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本比他年纪还大的、书页泛黄、边角卷曲的线装小册子。
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古朴的篆字——《民俗因果录》。
老人戴上老花镜,颤斗的手指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翻到了某一页。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念了出来。
“古法有云,善债可赖,恶帐必偿……此乃天地之规,阴阳之序……”
他念着念着,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一旦恶业入簿,判官执笔,城隍盖印,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照章办事!”
陈建国猛地合上册子,一把扯下眼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凌天。
“你刚才救那个叫李伟的程序员……在天魔的帐本里,那不叫救人,那叫‘私吞债权’!”老人的声音嘶哑得象是破旧的风箱,“你已经欠下第一笔恶!一笔赖不掉的恶帐!”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苏沐雪突然一把扯下自己手腕上的战术终端,用尽全力砸向脚下的水泥地面。
那块由特殊合金打造、坚固无比的终端,在巨力下四分五裂。
无数细小的碎片深深嵌入水泥地的缝隙,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闪铄着微弱电弧的扭曲力场。
“不能再让它监控你的行为了!”
苏沐雪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她紧紧盯着凌天,眼神复杂得象一团乱麻。
“凌天,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做的每一件好事,每一次干预,都可能被它扭曲成一桩罪行,给你记在帐上。”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除非……你彻底停止干预任何人的命运。袖手旁观,什么都别做。”
死寂。
炉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哈哈……”
一声低笑打破了沉寂。
“哈哈哈哈——!”
凌天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充满了肆无忌惮的狂放与不屑。
他止住笑,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反手从怀里摸出那个他从不离身的银色调酒壶。
“咔哒”,壶盖弹开。
他看也不看,抓起调酒壶,将里面那辛辣刺鼻的烈酒,朝着掌心那枚诡异的算盘猛地浇了上去!
“老子偏要干点更大的‘恶’!”
轰——!
酒液遇上那道血痕,仿佛滚油泼进了火星,一团苍蓝色的火焰轰然燃起!
火焰中,那枚由铁镚儿溶铸的算盘珠发出“噼啪”的爆响,接二连三地炸裂开来。
每一颗算盘珠的碎片,都在火焰中映出了一幅幅不同的动态画面。
凌天踹翻了一个嚣张富二代的限量版跑车车门。
凌天偷偷往某个仇家对头的威士忌里,掺了一整瓶过期的强力泻药。
凌天甚至还象个无聊的小贼,扒在墙头,偷看隔壁大学澡堂窗户里透出的朦胧水汽……
全是些鸡毛蒜皮、上不得台面的“劣迹”,是他潜藏在记忆深处,那些被酒精麻痹的、属于凡人凌天的、混不吝的阴暗面。
火焰猛地一敛,骤然熄灭。
那堆炸裂的碎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聚合,在他掌心再次凝聚成那枚微缩算盘。
算盘,变了。
正面,依旧是深刻的“凌天”二字。
可翻到背面,除了原有的“全城”二字外,下方竟又多了一行针尖般细密的小字——
恶贯满盈,功德抵消。
凌天掂了掂手里这枚焕然一新的算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用这些烂事压垮我?行啊。”
他晃了晃手里的算盘,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发出一声充满挑衅的冷笑。
“那我就坏到……连你这天魔都嫌脏!”
话音刚落,他掌心算盘上那些刚刚重组的铁镚儿算盘珠,竟“咔咔”作响,齐刷刷地由原本的铁锈色,瞬间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纯黑。
其中一颗,更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龟裂声,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一次,从缝隙里露出的,不再是凌天自己的脸。
而是一双冰冷、无情、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猩红竖瞳。
一个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欣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终于……开始恨自己了。”
那双猩红竖瞳注视着他,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观察皿中实验品的审视。
凌天脸上的冷笑,却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