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双猩红竖瞳还在脑海中散发着高高在上的审视感,仿佛已经把他当成了一只在培养皿里绝望挣扎的小白鼠。
凌天没说话,只是伸手进怀里,“啪”地一声,动作粗鲁得象是在对待一块烂石头,一把将那枚嵌着竖瞳的算盘硬生生拽了出来。
没有任何废话,他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径直走向焚化炉后墙根那条早已淤塞的排水沟。
那里积着半洼死水,漂浮着几根泡得发胀的香烟屁股,还有些不知是哪年留下的酒渣和油污,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泛着五彩斑烂的恶心油光,一股子混合了霉味和发酵酸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凌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蹲下身,伸出那只刚才还握着“天道”的手指,直接插进了那滩浑浊的脏水里。
冰冷、黏腻,象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微生物在指尖蠕动。
他用沾满污垢的手指,在水泥地上狠狠画了一个歪歪扭扭、丑陋不堪的“债”字。
接着,抬脚,狠狠一跺!
“噗呲。”
脏水四溅,那个“债”字瞬间被踩得稀烂。
“你不是爱记帐吗?”
凌天盯着那一滩被踩浑的污水,嘴角咧开一个混不吝的弧度,象是对着这天地间最大的债主竖起了中指。
“那老子现在就干件‘十恶不赦’的大事——往你这干干净净的功德池里,倒泔水!”
苏沐雪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
这疯子!
所谓的愿力回路,本质上就是一套精密得容不下一粒沙子的能量循环系统。
天魔用“善恶”这种绝对纯净的概念来维持运转,就象一台只喝98号汽油的精密引擎。
而凌天这是要往油箱里灌地沟油!
“你想用‘秽气’污染愿力回路?”苏沐雪动作极快,反手从战术背包的夹层里抽出三张色泽暗沉的黄纸符录。
这种镇秽符是局里用来处理腐烂尸体现场的,本身就带着极其霸道的隔绝力。
“可一旦失败,这种级别的恶业反噬会直接顺着因果线烧烂你的神魂,你会变成个傻子!”
嘴上骂着,手底下的动作却没停。
她也不管疼不疼,贝齿一咬下唇,硬生生从鬓角扯下来一缕带着毛囊的黑发,飞快地缠绕在符纸中央。
“我替你挡前三息——别让我后悔信你这个疯子。”
她手腕一抖,三张符录呈品字形贴在排水口的四周。
“滋啦——”
青烟骤起。
原本死气沉沉的污水表面,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层细密的金色丝线,象是一条条惊慌失措的金蛇,疯狂地扭动着,试图钻入地缝逃离这突如其来的污秽。
这就是愿力回路的实体化!
“还不够!单纯的脏水破不了它的‘伪善’逻辑!”
夏语冰飞快地翻动着手里那本《守陵人手札》,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急促。
她指着书页上一行模糊的朱砂批注,声音发紧:“古法有载,至秽可破伪善!但必须用‘主动作恶者’的本源气息为引……这脏水是死物,不管用!你得亲手柄最脏的东西,变成最‘诚心’的供品!”
“最脏的东西?”
凌天挑了挑眉,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
一团皱巴巴、散发着怪味的灰色抹布被他拎了出来。
这是昨晚在“夜色”酒吧,有个喝多了的客人在吧台吐了一地,凌天顺手拿来擦了呕吐物,后来随手揣兜里忘了扔。
上面不仅沾着早已干涸发硬的呕吐物残渣,还浸透了他刚才吐的一口二锅头,甚至……因为贴身放着,还沾染了一丝他体内被封印的金乌气息。
凡人的排泄物、劣质酒精、加之远古大妖的一丝体味。
这味道,简直绝了。
“这就给您上菜。”
凌天嘿嘿一笑,手腕一抖。
那团抹布在空中划过一道灰色的抛物线,“啪嗒”一声,精准地砸进了那滩冒着金丝的污水洼正中央。
“轰!”
就象是一滴凉水溅进了滚油锅。
那摊不起眼的污水瞬间沸腾起来,不是物理层面上的开水翻滚,而是无数黑色的雾气疯狂蒸腾,那是纯粹的污秽规则在与天魔的秩序发生剧烈冲撞。
黑气翻涌中,虚空中竟再次浮现出那七十三本已经被烧毁的《凌天善行录》虚影。
只不过这一次,那些书页不再洁白如雪。
无数看不见的毛笔在书页上疯狂挥舞,试图记录下这突如其来的“恶行”。
【凌天罪状:偷看澡堂……判定为:猥琐。】
【凌天罪状:踹坏豪车……判定为:暴戾。】
【凌天罪状:酒里掺药……判定为:阴损。】
这一条条罪状写得飞快,墨迹漆黑如铁。
可当那支笔试图记录下眼前这一幕时,笔尖却突然顿住了。
【凌天罪状:向因果池……投放……泔水抹布……】
这行字刚写出来,墨迹就象是被水晕染了一样,迅速化作一团模糊不清的混沌。
判定不出!
“它……它算不清了!”
陈建国瞪着昏花的老眼,指着那团晕开的墨迹,声音都在哆嗦,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
“倒泔水算不算恶?如果是为了救人而倒泔水,那是善还是恶?就算算作恶,这块抹布到底值多少‘恶业’?是一斤黄金还是一两白银?天魔的帐本只能记‘确定之恶’,可以量化,可以交易……但你这招,叫‘模糊犯罪’!”
这就好比去银行存钱,你存了一把烂泥巴,银行的验钞机不仅数不出来,反而被泥巴糊住了传感器,直接死机!
“趁现在!”
凌天眼中精光爆闪,这就是他要的逻辑漏洞。
他猛地抄起一把混合着抹布馊水的污泥,看都不看,反手就狠狠拍在了手里的那枚微缩算盘上!
“给爷吃下去!”
“滋滋滋——”
污渍顺着算盘珠的缝隙渗了进去,那种腥臭的液体直接淋在了那只猩红竖瞳上。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不是来自手中的算盘,而是来自周围那七十三个镜象!
那些原本面无表情、如同雕塑般的凌天镜象,此刻齐刷刷地捂住了脸。
他们身上那件原本整洁的寿衣,开始莫明其妙地渗出大片大片的油渍、暗红色的酒渍、黄褐色的呕吐物痕迹。
甚至有的镜象脸上,五官开始像蜡象一样融化、扭曲,仿佛真的被泼了一脸滚烫的泔水。
整个地下室的秩序感,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成了!”夏语冰惊喜地喊道。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七十三个惨叫的镜象并没有消失。
相反,那个一直站在最角落、手里拿着滴血算盘的“凌天”,缓缓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
那张和凌天一模一样的脸上,嘴角一点点向两边咧开,直到咧到一个人类绝对无法达到的夸张弧度,几乎要把整张脸撕成两半。
他看着正在往算盘上抹泥巴的凌天,发出了一种如同锈铁互相摩擦的、令人牙酸的沙哑笑声。
“嘿……嘿嘿……”
那个血算盘凌天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影子像触手一样疯狂蠕动。
“你越脏……”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渗出的黑色污血。
“就越象我。”
话音未落。
原本只有一滩污水的地面,突然象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了无数个凌天。
每一个倒影里的凌天都在做着不同的事:有的在偷窃,有的在杀戮,有的在狞笑,有的在绝望地哭号。
而真正的凌天站在这些倒影中央,忽然感觉袖口一阵湿冷。
他低下头。
那件原本只是有些旧的调酒师制服袖口上,不知何时,竟凭空多出了一块怎么擦也擦不掉的、黑乎乎的陈年油污。
那油污的型状,象极了一只正死死抓着他骼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