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血淋淋的影子还在叫嚣,凌天却漫不经心地抬手,用大拇指抹掉嘴角那一缕混着泡菜味的金液。
腻,真他妈腻。
这种“神圣”的味道,比他在夜色酒吧后巷闻到的泔水桶还要让人反胃。
他没理会那步步紧逼的镜象,反而把满是油污的左手伸进裤兜,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还沾着昨晚吃炸鸡留下的指纹,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油腻。
指尖熟练地划开外卖软件,界面停留在他昨夜给隔壁那个无良烧烤摊打出的差评上。
“老板往羊肉串里掺猫粮,吃完我家狗都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咏春,甚至想去抓老鼠。”
原本只是一句发泄式的吐槽,此刻,那行黑色的宋体字竟然诡异地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手机屏幕一阵发烫,评论区下方自动跳出一行平时根本不可见的细小备注:
【检测到民怨一种:食品安全欺诈。
此怨虽小,却是红尘因果,可抵消一桩‘小恶’。】
凌天看着那行字,原本浑浊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象是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瞬间拉大。
原来如此。
天魔的帐本里只有黑白分明的善恶,象个只会做加减法的死板会计。
但在这钢筋水泥的都市丛林里,哪有那么多大奸大恶?
更多的是这种黏糊糊、湿哒哒,让人心里堵得慌却又没处说理的“怨气”。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脏东西”,才是这世间最大的污染源!
“原来都市人的怨气,才是最好的秽气!”
凌天猛地抬头,冲着站在焚化炉控制台旁的苏沐雪晃了晃手机,眼神狂热得象个赌徒。
苏沐雪那是干什么的?
处理过几百起灵异案件的老油条,脑子转得比离心机还快。
她虽然没看见那行小字,但只看凌天的表情和那泛红的屏幕,瞬间就明白了这个疯子的意图。
“你要用‘群体情绪’冲垮它的单一逻辑!”
她甚至没废话去问怎么做,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一撑,整个人借力滑向焚化炉侧面的投影仪。
那是平时用来给家属播放逝者生平ppt的设备。
苏沐雪飞快地从腰包里掏出数据线,暴力插接在安防系统的外置埠上。
“既然要玩大的,那就让这东西看看什么叫‘民怨沸腾’!”
随着她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回车,一道幽蓝色的光束打在斑驳的墙面上。
那不是什么符咒,而是密密麻麻的后台投诉记录截屏。
【中山区安防热线】:“物业只收钱不办事,垃圾桶三天没倒了,臭气熏天!我想炸了物业办公室!”
【消费者维权平台】:“网红火锅店阴阳菜单,宰客宰到姥姥家了,祝老板买菜必涨价!”
【经侦报案记录】:“健身房老板卷款跑路,那是我给老娘攒的看病钱啊!谁能帮我弄死那个王八蛋!”
每一条文本刚一出现,就立刻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烟。
它们不象刚才的下水道污泥那样腥臭,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燥热,那是活生生的人心里憋着的一口气。
黑烟如归巢的蜂群,争先恐后地钻进凌天掌心那枚算盘的裂缝里。
“快!用这些‘合理愤怒’复盖你的个人恶业!”苏沐雪额头上全是冷汗,大声吼道,“天魔只认极端善恶,但人间全是灰色!这些既不犯法又不算好事的怨念,就是它的逻辑死角!”
“明白了,给它加点佐料!”
蹲在地上的夏语冰也不含糊,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
那是守陵人一脉传承的“聚怨铃”,平日里那是绝不能碰的禁物,一旦摇响,方圆十里的孤魂野鬼都会躁动。
“丁铃——丁铃——丁铃——”
三声脆响,仿佛穿透了地下室厚重的水泥墙。
地上的那滩污水洼突然剧烈震荡,象是变成了无数个微型监控屏幕。
画面里不再是恐怖的灵异现场,而是最锁碎、最真实的城市一角:菜市场里,大妈为了两毛钱葱钱指着摊贩鼻子骂街,唾沫星子横飞;地铁口,刚毕业的学生党看着手里被打翻的奶茶,绝望地撕碎了补习班的传单;写字楼的厕所隔间里,加班到深夜的打工人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把老板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然后狠狠删除了微信对话框。
无数锁碎的、卑微的、却又真实存在的怨念,汇聚成一股灰蒙蒙的浊流,顺着地面蜿蜒而上,蛮横地涌入凌天袖口那金色的纹路之中。
“还有这个!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可废!”
一直在一旁哆嗦的陈建国,此时却象是回光返照一般,颤巍巍地从怀里捧出一叠裁好的红纸。
那纸张边缘毛糙,一看就是手工裁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他几十年来收集的“民间诉状”,从民国时期地主强占水渠的血书,到上周广场舞大妈扰民的联名信,跨越百年的鸡毛蒜皮。
老人咬破手指,在那干枯的指尖上挤出一滴血,飞快地在每一张红纸上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哭脸。
“老话说了,小民告状,阎王都得让三分!你这天魔算个屁!”
他猛地扬手,那一叠红纸如同漫天红雪,飘飘扬扬地落入那滩沸腾的污水中。
就在红纸触水的瞬间,悬浮在空中的那七十三本《凌天善行录》虚影,象是被点燃的鞭炮,齐齐炸开!
漫天飞舞的不是纸屑,而是一张张惨白的、中间方孔的纸钱。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个手持滴血算盘的镜象凌天,此刻彻底慌了。
他那张原本只会狞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死机的呆滞。
不仅是他,周围那七十三个镜象也象是中了病毒。
他们身上那件代表着绝对秩序的寿衣,上面的污渍开始疯狂闪铄、变异。
原本的油污变成了印着“再来一瓶”的可乐盖图案;原本的血迹化作了共享单车上被人扣掉的二维码;甚至有个镜象的袖口里,竟然飘出了一个踩扁了的奶茶杯,还在滴答滴答漏着珍珠。
一股浓烈的、廉价的、混乱的现代工业气息,彻底冲散了地下室里那种压抑的宗教感。
“你竟敢……用凡俗琐事污染大道因果?!”
那为首的镜象嘶吼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象是一个洁癖患者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个满是垃圾的垃圾桶。
“污染?”
凌天懒洋洋地往焚化炉上一靠,那姿势要多流氓有多流氓。
他举起还在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上全是外卖软件弹出的好评返现和差评威胁,五光十色,热闹非凡。
“这叫用户反馈。”
凌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现在全城都在给我刷差评,你猜——按照你的规矩,这算不算‘服务态度恶劣’?”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他手里那枚早已不堪重负的微缩算盘上,一颗黑色的算盘珠终于承受不住这庞大的逻辑悖论,“啪”地一声崩飞了出去。
珠子落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凌天的脚边。
原本光滑的珠体表面崩裂开来,露出了里面并非实心金属的内核——那竟然是一个只有芝麻粒大小、却刻印得精细无比的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