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盯着袖口那块怎么搓也搓不掉、反而象活物一样还在缓缓扩散的黑色油污,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忽然“呵”地笑出了声。
好家伙,连天魔都给我盖章认证了?
这哪是什么诅咒,这分明是那玩意儿怕了,急着给这份“不可回收垃圾”打上标签,想把他从那干干净净的因果池子里踢出去。
既然你嫌我脏,那我就在你这就地安家。
呲啦——
一声裂锦脆响,凌天没有任何尤豫,反手一把扯下那截这一秒还在试图往他皮肉里钻的袖子。
带着体温的布条被他粗暴地缠在那枚滴血的微缩算盘上,打了个死结。
他转身冲着那一脸死灰的老头喊道:“老陈,按你们行当里的老礼儿,这种去不掉的脏东西要是供起来,是不是得叫‘镇秽神龛’?”
陈建国一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象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对!对!就是这个理儿!旧时杀孽重的屠户、乃至砍头的刽子手,家里不敢供正神,专门供‘污刀神位’!以煞镇煞,专克那些虚头巴脑的伪君子!”
“妥了,那就给它立个庙。”
凌天话音未落,苏沐雪的身影已经象猎豹一样蹿了出去。
她没问为什么,手中的战术匕首显然不够用,顺手抄起墙角的消防斧,对着焚化炉后墙根那块终年不见天日的角落狠狠劈下。
火星四溅。
水泥地面被这一斧子劈得崩裂开来,露出了底下一块早已发黑、刻着“秽土镇煞”四个古篆字的青砖。
这是几十年前建这座殡仪馆时,风水先生特意埋下的民俗镇物,专门用来压制这里常年累积的阴气与尸油。
苏沐雪扔开斧子,顾不上手指被反震得发麻,直接把指尖送到嘴边用力一咬。
鲜血涌出的瞬间,她在青砖表面飞快地画出一个扭曲的图案——那不是道家的正统符录,而是她在处理无数诡异案件中总结出的“逆五芒秽阵”。
“我只能撑半炷香,这下面的地脉太冲,你动作快点!”她低喝一声,阵纹瞬间亮起幽绿色的微光。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向四周流淌的污水洼,此刻竟象是受到了某种引力牵引,违背物理常识地开始向那块青砖中心倒流、汇聚。
夏语冰飞快翻动着手中的《守陵人手札》,一直翻到被水渍浸透的最后几页,语速极快地念道:“秽神需三供:一供污衣,二供秽语,三供妄心!污衣有了,秽语……”
她眼神一厉,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那是昨晚凌天在酒吧喝多了,指着一个想逃单的富二代破口大骂的录音,本来是她打算用来研究这一世“变量”性格样本的。
录音笔被她毫不尤豫地塞进了那滩沸腾的污水里。
“还差妄心!凌天,你得亲口说一句‘我干坏事理直气壮’——记住,不是演戏,是你得真心觉得刚才把那块脏抹布扔进去是一件爽得不能再爽的事!”
凌天站在那即将成型的“神龛”前,听着污水里那支录音笔还在滋滋啦啦地播放着“孙子,没钱装什么大尾巴狼”的叫骂声,嘴角一点点咧开。
这还不简单?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凌天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翻涌的水面,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老子往你那狗屁功德池里倒泔水,不为别的,图的就是个痛快!”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缠在算盘上的那条油污布条竟凭空燃起了一层漆黑的火焰。
那不是光和热的产物,而是纯粹的恶意与污秽凝聚成的实体。
算盘珠上那颗原本还在冷漠审视的竖瞳,在黑焰的灼烧下,发出了一声类似玻璃摩擦的刺耳尖啸。
半空中,那七十三本《凌天善行录》的虚影开始疯狂翻页,书页哗啦啦作响,如同受惊的鸟群。
无数看不见的笔悬在纸上,试图写下这条新的罪状,可墨迹刚一落纸,就象是滴在了一张油纸上,瞬间化作一滩滩恶心的油渍晕开,根本无法成字。
因果逻辑,崩了。
再看角落里那七十三个镜象,他们身上那件原本庄严肃穆、一丝不苟的寿衣,此刻竟然象是蜕皮一样大块大块地剥落。
寿衣之下露出的,不再是死人的装束,而是一件件和凌天身上一模一样的、沾满了呕吐物、酒渍和不知名油污的夜色酒吧制服。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天魔,被这一把烂泥,硬生生拽进了红尘泥潭里。
“成了!”陈建国狂喜。
然而就在众人刚要松口气的瞬间,站在阵眼中央的真正的凌天,却突然脸色一白,猛地捂住胸口,“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只见他刚才扯掉袖子的那条手臂上,原本应该随着布条离去的油污,竟然不知何时像纹身一样刻在了皮肤上,并迅速蔓延成一片诡异的暗金色纹路,如同一条条贪婪的活蛆,正疯狂地往他的皮肉深处钻。
“遭了!”陈建国看清那纹路,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秽神反噬……你这是把自己炼成‘秽神载体’了!它要把你的肉身当成新的垃圾桶!”
这一招虽然破了天魔的洁癖金身,但这股庞大的、无序的污秽能量总得有个去处。
凌天疼得浑身痉孪,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是灵魂被强行灌注“杂质”的剧痛。
可他低垂的头颅下,却传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渗人的低笑声。
“咳……咳咳……”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吓人。
“谁说……载体就只能是垃圾桶?”
凌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那只按在胸口的手猛地发力,象是在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揉碎了咽下去,“谁又规定……载体不能当主神?”
随着他这句近乎癫狂的反问,他掌心那枚微缩算盘突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正中间那道裂缝彻底崩开。
这一次,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不再是猩红的鲜血。
而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发酵气味的、却又闪铄着神圣光泽的金色液体——仔细看去,那金液里竟然还混杂着细碎的泡菜渣和浑浊的酒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