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青铜锁链裹挟着上古肃杀之气,距离凌天的眉心只剩不到三寸。
那股子铁锈味直往鼻孔里钻,象是要强行把某种陈旧的规则楔进他的脑壳。
凌天没躲,甚至脚底板都没挪窝,反倒是空闲的那只手从裤兜里极其顺滑地摸出了一张皱皱巴巴、边缘还沾着葱花油渍的粉红薄纸。
那是上周帮门口煎饼摊老李跑腿办下来的“流动摊贩备案回执”。
“啪”的一声脆响。
这张带着葱油味的薄纸,被凌天像贴符咒一样,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那个形似蛇头的锁链尖端上。
原本势不可挡的青铜锁链猛地一顿,象是高速行驶的汽车突然被拉了手刹,悬在半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没户口还想执法?”
凌天用手指弹了弹那张回执,语气里全是居委会大妈查暂住证时的那种理直气壮,“要想在这个区混,先去街道办填张《超凡生物暂住登记表》。现在的政策是网格化管理,懂不懂?”
锁链显然没听懂。
作为天道的底层杀毒代码,它的逻辑库里只有“抹杀”和“修正”,从来没有“办证”这个选项。
它疯狂颤动着,试图绕开这张满是烟火气的纸片,继续执行指令。
“别动!由于你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现在怀疑你是‘三无’违禁品。”
苏沐雪到底是在体制内混过的人,反应快得惊人。
她虽然看不懂这锁链的来历,但这并不防碍她用最熟悉的行政手段来降维打击。
她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中山区智慧治理”app,调出那个平日里用来拍乱停车和井盖缺失的“异常物品报备”界面。
摄象头对准还在那儿跟回执单较劲的青铜锁链,“咔嚓”就是一张连拍。
手指飞快输入:疑似非法拘束具,具有自主攻击倾向,请求协查来源及有效期。
上载,点击发送。
“滴——”
就在苏沐雪按下发送键的瞬间,那个总是卡顿的政务系统竟然秒回了。
一个鲜红的弹窗直接蹦了出来:
【警告:该物品未录入市政数据库,且无生产合格证。
建议立刻执行‘民俗合法性鉴定’,并联系最近的网格员进行无害化处理。】
“系统不认你。”苏沐雪晃了晃手机屏幕,冷冷地看着那截锁链,“在中山区,没有数据备案的东西,连垃圾分类都不好分,只能算有害垃圾。”
锁链的颤动更加剧烈了,原本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性光辉,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是黑户,那就得按规矩盘道。”
夏语冰也没闲着。
她把背包往地上一甩,抽出那卷被她视若珍宝的“族谱残页”——那是守陵人家传的《百妖录》摹本,平日里连碰都不让人碰。
但这会儿,她直接撕下一页空白处,伸出舌尖舔了舔大拇指,蘸着唾沫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表格。
这动作一点也不高大上,甚至有点埋汰,但那股子属于“人”的鲜活生气,却是最强的粘合剂。
她把那张沾着口水的纸往锁链前面一推,另一只手拿着签字笔,象个严格的人口普查员:“姓名?种族?原籍哪里?有没有监护人联系方式?——表格不填完,哪儿也不许去!”
青铜锁链象是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给问懵了。
它表面的铜绿开始剥落,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天道符文在纸张的逼视下,竟然开始扭曲变形,隐隐约约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古篆字。
“……缚……命……无……主……”
它在试图回答,或者说,在规则的压迫下,它不得不开始自我解析。
“这……这流程我熟!”
一直躲在电线杆后面的陈建国大爷突然钻了出来。
老头子脸吓得煞白,腿肚子还在转筋,但手里那本暗红色的退休证却捏得死紧,“我在民政局干了一辈子,这种流浪人员……不对,流浪器物,得有人担保才行!不然只能送收容所!”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支红笔,在自己那张印着国徽的工作证背面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兹证明此锁链暂由凌天同志监管,期间一切行为责任自负。担保人:陈建国。”
写完,老头子一咬牙,闭着眼把证件往那截还在尤豫要不要填表的锁链上一贴。
“嗡——”
就在证件粘贴去的瞬间,整条老旧小区的巷子里,所有住户家厨房里的腌菜坛子,毫无征兆地齐齐震动了一下。
那是几百个陶土坛子产生的共鸣音,听起来就象是政务大厅里那个叫号机发出的清脆提示:
“叮咚——”
半空中的二维码疯狂闪铄,最后汇聚成一行绿色的加粗宋体字:
【担保已生效。临时监管期:72小时。】
【备注:请监管人尽快带其完成疫苗接种及绝育手术。】
成了。
这种把高维打击强行拉低到街道办事处级别的操作,竟然真的卡住了天道的bug。
凌天看准时机,一把抓起地上那两半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的骰子残片。
“合!”
他低喝一声,将残片狠狠按在那截锁链的“七寸”处。
原本碎裂的骰子仿佛受到了某种引力,瞬间在锁炼表面自动拼合。
随着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旋转,骰子正面朝上,投射出了一个巨大的、泛着幽光的字:
【疑】。
身份存疑,暂缓执行。
青铜锁链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野兽受伤般的哀鸣。
那种必杀的锐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正在审核中”的憋屈。
它不甘心地扭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能抗住这套连环的行政组合拳,像条被打回原形的死蛇,灰溜溜地缩回了那个废弃的酱油缸里。
随着锁链消失,那个冒着粉红气泡的泡菜坛子上方,再次浮现出一行提示:
【因当事物品身份存疑,‘未来罪状’暂停执行。
申诉信道开放至明日早市结束,过时不候。】
“呼……”苏沐雪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就在那泡菜坛子即将恢复平静的瞬间,坛底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之前那封燃烧殆尽的“第436日辞职信”留下的灰烬,突然象墨汁一样在醋水里洇开。
一张泛黄的、边缘整齐得象是打印出来的a4纸,缓缓从浑浊的坛水里浮了上来。
凌天眼疾手快,两根手指一夹,将那张纸捞了出来。
纸不沾水,干燥得象是刚从文档袋里拿出来的。
那不是什么战书,也不是新的判决,而是一张格式标准的《离职交接清单》。
凌天抖了抖纸张,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清单的第一行字上,瞳孔却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