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轻飘飘的,透着一股陈年文档室特有的霉味,指尖搓上去还能感觉到纤维里夹杂的湿气。
凌天抖开纸页,目光扫过第一行,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不由得僵了一瞬。
原本用朱砂批注的“善恶二分制考核标准”,被一道粗暴的墨线划去,旁边歪歪扭扭地盖了个蓝戳,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充满现代生活气息的宋体字:
【新季度指标:每日收集辖区居民真实笑容≥10次(注:猫主子打呼噜按双倍积分折算)。】
“这也是天道?”
凌天嗤笑一声,视线落在旁边冒着烟火气的烧烤摊上。
他没找笔,顺手操起桌上那半瓶不知道谁吃剩下的红油辣椒,拧开盖子,食指往瓶口那一圈油腻腻的红油上一抹。
“既然要改kpi,那就改得彻底点。”
他在清单背面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补上一条:“附加条款:辖区大爷大妈假牙归还率纳入年底绩效考核。”
这几天楼下张大爷那副假牙丢了三次,半个小区的狗都被怀疑了一遍,搞得整个单元楼鸡飞狗跳,这才是眼下最大的民生问题。
“笑容数据?我有现成的。”
苏沐雪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一种长期在一线执勤特有的干练。
她没看凌天,而是熟练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调出了一个名为“重点观察对象日常”的加密相册。
凌天凑过去扫了一眼,老脸难得红了一下。
照片里的画面糊得象是偷拍——有他在后巷给那只秃毛流浪狗喂酒糟馒头,狗子咧嘴傻笑的;有他踩着人字拖帮隔壁小学生接好断掉的风筝线,小孩笑得露豁牙的;甚至还有一张,是他喝高了抱着路边路灯杆子唱《两只老虎》,路灯光晕下几个夜归路人掩嘴偷笑的抓拍。
“本来是作为‘潜在精神不稳定’证据留存的。”苏沐雪面无表情地解释,大拇指却极快地按下了上载键,“现在看来,倒是正好用来冲业绩。”
那张对着腌菜坛子二维码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滴——”
几乎是瞬间,那只泡菜坛子里传来一声类似微波炉热好饭菜的提示音。
原本悬浮的二维码消散,化作一行金灿灿的弹幕:
【今日kpi已达成!
奖励发放:虚空泡菜汤无限续杯券(有效期:直至本方世界泡菜缸碎裂)。】
“……”凌天看着那行字,感觉牙花子有点疼,“这就是你们体制内的福利?连个五险一金都没有?”
“这不合规矩。”
夏语冰突然往前跨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清单末尾那一大片空白。
她从小受守陵人古礼熏陶,对这种仪式感有着近乎强迫症的执着,“这种涉及规则更替的文档,必须有三方见证,否则无法闭环。”
“这好办。”
夏语冰也不废话,直接把手指伸进嘴里咬破,在那张纸的“监交人”一栏,也没签自己的名,而是按着古籍里的记载,画了一个简笔画风格的猫爪印——代表“灵物见证”。
苏沐雪见状,手腕一翻,那根从来不离身的红绳在指尖飞快缠绕,最后化作一个复杂的死结,像盖公章一样重重印在猫爪印旁边。
那是她在安防局特有的“协调章”,代表官方背书。
“我也来凑个热闹!”
陈建国大爷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张贴纸——那是一只粉红色的、长得象吹风机的小猪。
“我孙子说了,”大爷一脸严肃,把那张“小猪佩奇”贴纸郑重其事地贴在了最后,“这叫‘快乐全家桶’,比什么公章都管用。”
三个充满了荒诞感的印记并排在列,竟透出一股莫名和谐的庄重。
凌天看着这一幕,甩了甩袖口那团怎么也擦不掉的陈年油污,在那张清单的最顶端,用沾满辣椒油的手指画了一个巨大的、露着八颗牙齿的笑脸表情包。
“成交。”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张a4纸突然无火自燃。
但这火不是红的,也不是蓝的,而是灰色的。
纸张烧尽后的灰烬并没有随风飘散,反而象是被某种磁力吸引,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压缩,最后“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那是一枚只有麻将大小的骰子。
骰子通体呈灰白色,六个面上并没有点数,而是刻着六个古拙的汉字:笑、怒、悲、乐、懵、馋。
这是一枚“情绪计量骰子”。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只一直蹲在墙头的橘猫突然一个俯冲,毛茸茸的爪子精准地拍在骰子上。
骨碌碌——
骰子在水泥地上转了几圈,最终稳稳停下。
朝上的一面,赫然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乐】字。
“咔嚓——”
就在这一瞬间,巷子口那几百个正在共鸣的腌菜坛子,同时停止了震动。
紧接着,一种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坛子里传了出来。
那不是仙乐,也不是梵音,而是住在巷尾的王奶奶平时啃腌箩卜时那种特有的、脆生生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治愈的烟火气,顺着风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苏沐雪原本紧绷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就连一直板着脸的夏语冰,眼神也柔和了下来。
大家都在笑。
然而,凌天的笑容却在下一秒凝固在了脸上。
那枚停止转动的骰子底部,突然渗出了一滴金色的液体。
那不是油漆,而是他在这个世界被层层封印、本该沉睡的金乌本源之血。
金血滴落在积水的地面上,迅速晕染开来,化作一行只有凌天能看见的倒计时:
【交接完成。
旧天道底层逻辑已冻结。
新规则‘人间烟火’生效倒计时:3…2…1…】
那种被某种宏大意志注视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自由。
凌天慢慢蹲下身,视线落在脚边那个昨夜暴雨留下的污水洼里。
“规则是换了,”他象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可如果是这样,谁来监交我的‘自我’?”
他话音未落。
污水洼平静的水面上,倒映出的那个邋塌、懒散的凌天,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水面上的“凌天”并没有跟随本体的动作,而是缓缓举起右手,对着蹲在岸上的凌天,比了一个极其标准的“ok”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