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还没来得及把嘴里那根半生不熟的毛肚咽下去,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牛油辣味便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原本昏黄的路灯罩子里,那些粘稠的红色液体正剧烈翻滚。
这种景象如果是出现在火锅店里,那是生意兴隆,但挂在三迈克尔的灯杆上,就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诡异。
“哎哟,这路灯怎么还冒烟了?”
巷口推着煎饼摊子的王大妈揉了揉眼睛,显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大概是刚收摊,手里还剩个磕破了壳的鸡蛋,顺手就往离她最近的那盏“路灯火锅”里一扔。
啪嗒。
鸡蛋落入红油灯罩的瞬间,凌天只觉得胸口那道暗金色裂纹猛地一抽,象是有人隔着皮肉朝他的心脏里塞了一块冰。
紧接着,整条窄巷响起了某种宏大却又充满违和感的音乐。
那是充满厚重感的竹笛声,伴随着低沉且富有磁性的旁白,在每一个居民的脑海里回荡:“中山区,这片古老的土地,深夜的灵魂总是需要一份温热的慰借”
凌天手里的廉价啤酒瓶险些惊掉在地。
那是《舌尖上的中国》的主题曲。
随着这音乐响起,他分明看见那王大妈摊位上的wi-fi信号标志从白色变成了翠绿色,甚至还带了几分勾人的食欲。00晓税网 追醉芯章踕
“这火候差点意思。”遛狗的赵大爷背着手走过,路过一盏灯下时,嫌弃地对着那咕嘟冒泡的红油嘀咕了一声。
话音刚落,那路灯竟象是听懂了人话,“滋滋”两声,灯丝骤然爆发出堪比浴霸的强光,底下的红油翻滚得愈发欢快。
“坏了”凌天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星,那种神格被剥离的剧痛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数锁碎意志拉扯的沉重感,“我好象把天道的kpi,转嫁成全民团建了?”
“凌天!别发愣!”
夏语冰象个疯子一样扑到了最近的一盏路灯杆前。
她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由于热气蒸腾变得模糊一片,但她顾不得擦,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罗盘,“啪”地一声贴在金属灯柱上。
罗盘上的指针象是在玩命一样疯狂旋转,最后“咔”地一声,死死钉在了名为“社稷”的方位。
“这不是幻象!这是‘万家灯火承鼎’!”夏语冰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带上了尖锐的颤音,她颤斗着手指翻开那本《鼎食录》残页,由于用力过猛,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挲声,“老祖宗在上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柔性防御机制,竟然真的成了!凌天,只要这些街坊往‘灯锅’里投食材,他们就是在无意识地分担你胸口那个神格碎片的压力。人烟气越多,天道的锁定就越模糊!”
她猛地回头,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生欲:“快!让街坊们动起来!往里扔东西!越多越好!”
“你疯了?告诉他们这灯能煮饭,明天咱们全得进精神病院!”
苏沐雪一把拽住欲喊话的夏语冰,动作凌厉,清冷的脸上写满了“专业”二字。
她迅速掏出安防组专用的加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拉出一残影。
凌天斜眼一瞟,只见这小警官在几个名为“中山区邻里互助群”、“中山区反诈宣传群”一连串消息:
【紧急通知:夜市文化办正在测试‘交互式路灯设备’,请各位居民配合,将家中‘不想要的生鲜食材’投入指定路灯锅。
根据投递重量,系统将自动核销您的个人信誉积分,并额外奖励‘免排队买菜卡’三天!
限时执行!】
这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窗户里,陆陆续续探出了脑袋。
这种带有“奖励”和“官派”色彩的羊毛,对大爷大妈们有着毁灭性的杀伤力。
“这法子能行?”凌天忍着体内金乌血脉与神格碎片对撞产生的灼痛,低声问了一句。
“安防组的暗码已经植入了。”苏沐雪压低声音,眼神却死死盯着巷口那些逐渐汇聚的居民,“我会引导他们投递特定属性的食材,用来中和那碎片的戾气。你看陈大爷。”
陈建国大爷此时已经颤巍巍地爬上了一个塑料方凳。
他从那个宝贝铁皮盒里翻出最后三张红手印“免责声明”,指尖一抖,将它们折成了三只歪歪扭扭的小纸船。
老头子面色肃然,象是进行某种祭天仪式,庄重地把纸船放进了自家门前的路灯锅里。
说来也怪,那纸船进了沸腾的红油,非但不燃,反而象是有了生命,载着那鲜红的“差评”二字缓缓沉入锅底,最后化作三道黑气,消失在灯罩边缘。
“嘿,小凌,别看咱们平时老糊涂。”陈大爷抹了把脑门上的白毛汗,跳下凳子,对凌天挤了挤眼,语气里透着股只有市井老江湖才有的鸡贼,“街坊们心里亮堂着呢!刚才王婆腌酸菜时,特意在心里骂了三声‘天杀的领导’,她说这叫‘给老天爷添堵’,这种味儿,最能压住那些高高在上的妖风。”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整排九十九盏路灯锅齐刷刷地喷出一股浓郁的蒜香蒸汽。
那白色的水雾在巷子上空凝聚不散,最后竟被那一股股“差评”黑气强行塑形,扭动着拼成了一行凌乱的大字:
【毛肚五串,概不赊帐】
凌天看着那行字,突然捂住胸口猛地站了起来。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蛮横的意志在体内炸裂。
那是金乌虚影不甘被凡俗气息压制,正试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每当有一盏路灯吞入食材,那种灼烧感就强上一分,仿佛要把他的经脉当成火锅底料反复翻炒。
“算帐是吧?”
凌天咧开嘴,由于疼痛,他的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他一把抓起灶台边那截还没熄灭、正嘶嘶冒烟的炭笔,两步冲到最近的一根灯杆前,屏住呼吸,在冰冷的金属表面龙飞凤舞地书写起来。
炭笔划过铁皮的声音极其刺耳,在这寂静且充斥着蒜香的深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由于甲方(天道)存在强买强卖行为,精神损失费按毛肚市价三倍核算。】
【另附赠天道差评一条:服务态度极差,不包邮,且不包辣!】
最后一个“辣”字的最后一笔刚落下,整条巷子的气温骤降。
所有路灯锅里的红油在那一瞬静止。
凌天死死盯着那盏路灯,只见沸腾的汤面上,再次映射出了那个虚幻的电子屏幕残影。
原本冷酷、机械的系统界面,此刻竟象是死机了一样疯狂弹出红色的对话框:
【检测到恶意索赔申请逻辑链校验中】
【警告:当前财务审核权限已被‘凡众念力’强行接管。】
在最后一声刺耳的电辅音中,一行略显委屈的细小字体在凌天眼前划过:
【用户投诉已受理,正在尝试连络该局域‘售后专员’进行实地勘察。】
凌天丢掉炭笔,长舒了一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坐回椅子上,心中那股刚平复下去的危机感,却突然象被毒蛇盯上了一样,猛地炸裂开来。
巷子尽头的空间,开始像被高温熔化的玻璃一样,泛起了一阵不自然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