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卷过广场,将那本泛黄手抄册的页角吹得哗哗作响。
陈建国那一身更象是用来撑场面的正气,在夏语冰这句话面前,就象是烈日下的冰激凌,迅速融化塌陷。
哪怕隔着两步远,凌天也能清淅地看见老人握着册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那本记录着半个世纪老黄历的册子眼看着就要脱手坠地。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却偏偏带着几分懒散劲儿的手横插进来,稳稳托住了陈建国的骼膊肘。
哎哟,陈老,您这帕金森是不是犯了?
凌天顺势将那本册子从老人手里不动声色地抽出来,大喇喇地往陈建国怀里一塞,整个人象没骨头似的往老头身上一靠,满嘴酒气地把话茬接了过去,刚才那帮孙子还没走远呢,咱们要不去我那儿躲躲?
正好,昨晚调酒剩下半瓶底儿,给您压压惊。
他没给夏语冰继续逼问的机会,也没给陈建国拒绝的馀地,半强迫半搀扶地架着老人就往巷子深处走。
经过夏语冰身边时,凌天眼皮都没抬,只是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想知道龙脉怎么回事,就跟上来。
别在广场上杵着,当人体路标啊?
夏语冰眉心微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凌天那看似虚浮的脚步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收起了平板,默默跟了上去。
十分钟后,夜色酒吧后巷。
这里是整座城市光鲜亮丽背后的下水道,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啤酒发酵的酸味和泔水的腐烂气息。
几只野猫趴在垃圾桶盖上,懒洋洋地盯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凌天一屁股坐在那这就剩下三条腿的旧沙发上,随手从裤兜里掏出一瓶光秃秃没标签的二锅头。
紧接着,他又象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侧兜里摸出一枚长满绿毛的铜钱——那是前两天在社庙香炉底下抠出来的,据说压了六十年香灰。
系统视野瞬间展开。
【检测到基础素材:劣质高度白酒(纯度35)】
【检测到特殊触媒:受愿力侵蚀的铜钱锈(含微量因果)】
凌天手指极其隐蔽地在瓶口抹过,那枚铜钱上的绿锈瞬间剥落,化作一缕幽幽的青烟钻进了酒瓶。
原本清澈刺鼻的二锅头,倾刻间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琥珀色,酒液表面甚至还浮起了一层象是老旧宣纸般的褶皱。
【合成成功:契心酒】
【品质:精良(伪)】
【特效:酒后吐真言。
饮用者将短暂陷入“由于没钱买单而不得不坦白从宽”的心理状态,对在此期间提出的问题,防御心智降低80。】
【备注:这酒有点苦,就象打工人的命。】
来,陈老,一口闷,烦恼崩。
凌天也没拿杯子,直接把酒瓶怼到了陈建国手里,眼神看似浑浊,实则如鹰隼般锁定了老人的微表情,这可是我特调的‘还魂汤’,专治心虚气短。
陈建国看着手里这瓶泛着诡异琥珀色的液体,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双手抱胸一脸审视的夏语冰。
老人苦笑了一声,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颓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守了三十年的秘密,到底还是烂不住啊。
他仰起脖子,咕咚几口将那半瓶辛辣苦涩的液体灌了下去。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这酒……真特么苦。
陈建国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神却随着酒精上头反而变得清明起来,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靠着墙缓缓滑坐下来,从怀里重新掏出那本册子,手指在那枚暗金纹章上摩挲着。
小丫头眼光毒,你说得没错。
这不是普通的社庙帐本,这是‘镇脉图’。
陈建国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陈旧岁月的霉味,但我不是什么‘地脉巡检使’的遗脉……我只是个守契的逃兵。
夏语冰神色微动,刚要开口,却被凌天用眼神制止。
这时候别插话,让这一百多块钱的特效酒飞一会儿。
三十年前,中山区搞旧城改造。
陈建国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涣散,我那是负责这一片的勘探员。
当时为了保住老街坊的一口古井不被填埋,我私心动了社契原本的坐标,往东挪了三米……就这三米,坏了事。
那是1995年。
地脉偏移,引发了局部灵气塌陷,也就是那年冬天莫明其妙的那场‘地陷事故’。
社庙原本有七个守契人,为了补这个窟窿,那一晚直接死了三个。
老人的手颤斗着翻开册子,指着上面一个个被朱砂圈出来的红点:我是罪人。
为了赎罪,我被罚以凡躯守着剩下的残契,直到……直到新的‘契主’出现,把这颠倒的乾坤扶正。
这册子,根本不是帐本,是当年那个风水师留下的‘龙脉校准图’。
凌天嚼着嘴里的薄荷糖,眉头微微皱起。
因果逻辑闭环了。
怪不得这老头对这一亩三分地看得比命还重,合著这是在用下半辈子填自己挖的坑。
夏语冰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抢过册子。
她飞快地翻动着书页,指尖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红点之间划线连接。
天璇、天玑、天权……这方位不对!夏语冰猛地抬头,
她的手指死死按在图纸最北端的一个点上,声音都在发颤:天枢位,主生发之气,是整个地脉的‘龙眼’。
这里的坐标是……解放路后巷11号?
凌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快要掉下来的霓虹灯招牌——夜色酒吧。
解放路后巷11号,正是此时此刻,他屁股底下坐着的地方。
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瞬间击穿了凌天的天灵盖。
怪不得。
怪不得自从穿越过来,他只有在这个破酒吧里待着才觉得浑身舒坦,哪怕是在后巷闻着垃圾味儿都能睡得香。
原来不是他堕落了,而是这具身体里的金乌血脉和残缺神魂,本能地把自己锚定在了这条地脉灵气最旺盛的阵眼上。
他是这地盘的‘钉子户’,也是这大阵唯一的‘活眼’。
明白了。凌天从烂沙发上弹起来,那种懒散的醉意瞬间消散。
他一把夺过陈建国手里那个空酒瓶,倒转瓶口。
最后一滴残留的琥珀色酒液滴落在水泥地上,没有溅开,反而象是水银一样凝而不散。
凌天脚尖轻点,将那滴酒液踢散。
酒液在地面的凹坑中自动流淌,竟在眨眼间勾勒出了一幅微缩的星图。
既然天枢在我脚下,那天就塌不下来。
凌天低头看着那微弱闪光的酒渍,嘴角勾起一抹狂气,剩下的六颗星既然乱了,那就一颗颗把它掰回来。
话音未落,他腕上那个平时装死的云纹印记突然滚烫如火。
【检测到内核地脉情报。。】
【已激活支线任务:七星归位。】
巷子里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夏语冰震惊地看着地上的星图,又看看一脸云淡风轻的凌天,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名为调酒师的男人。
陈建国呆呆地看着凌天,浑浊的老眼中涌出泪水。
他哆哆嗦嗦地从贴身的袖口里摸索着,似乎想要拿什么东西出来擦眼泪。
叮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沉默。
那不是手帕,而是一枚锈迹斑斑、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顺着老人的袖口滑落,在寂静的后巷里弹跳了两下,最终停在了凌天的鞋边。
凌天眉梢一挑,弯腰将那枚带着体温的铜钥匙捡了起来。
钥匙齿痕繁复,柄端刻着一个模糊的“镇”字,透着一股子让他体内灵力蠢蠢欲动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