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让对方掏空家底来养着大明的军队?!
“陛下……”
福王的声音都在发颤,手里的茶杯抖得叮当响。
“这……这简直比直接抢还狠啊!那郑氏若是答应了,岂不是要把整个国库都给咱们搬空了?”
“他当然不会轻易答应。”
朱由检对着自己的叔叔,露出了那特有的,狐狸般的狡诈笑容。
“所以,朕还有个真正的底,没透给你。”
朱常洵看着皇帝侄儿那不怀好意的笑容,下意识地将肥胖的身子往后挪了挪,那名贵的锦墩发出一声呻吟。(你后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请……请陛下明示。”
朱由检说道:“你可以找个机会,‘不经意’地,‘偷偷’地告诉郑氏使臣……”
“待收拾了阮氏,安南统一,黎氏皇族若是无人可继承。”
“黎氏后继无人,那这安南的王位……是不是只能让他郑氏来坐?”(有没有人能猜到这个伏笔是什么。)
福王先是浑身剧震,随即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爆发出贪婪的精光,脸上瞬间堆满了“臣明白了”的谄媚笑容。
可他还没笑完,朱由检又凑近了一分,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补充了一句。
“皇叔,记住。”
“这句话,是你自己揣摩圣意,是你自己说的。”
“朕,可什么都没说过。”
福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震惊,疑惑,眼睛缓缓睁大。
数息之后,他那张肥胖的脸上,也缓缓浮现出了一抹与他皇帝侄子如出一辙的,狡诈至极的笑容。
“皇帝没说。”
“是臣自己说的!”
朱由检看着他,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福王那庞大的身影刚消失在乾清宫的门槛外。
茶盏里的热气已经散尽。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想要为皇帝换一盏新茶。
“不必。”
朱由检摆了摆手。
“去传范景文。”
王承恩躬身应是,脚步无声地倒退着出了暖阁。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工部尚书范景文便步履匆匆地赶到。
这位以“实干”着称的尚书,官袍的袖口还沾着些许淡白的石灰印子,显然是刚从哪个工地上过来。
“臣范景文,叩见陛下。”
范景文刚要俯身行叩拜大礼。
“免了。”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刚写好的手谕,直接扔了过去。
“看看。”
范景文连忙伸出双手接住,目光在纸上迅速扫过,他那饱经风霜的眉头,瞬间便挤出了三道深深的沟壑。
“扩大云南银矿开采,就地提纯?”
范景文抬起头,那张素来坚毅的脸上,写满了为难。
“陛下,这银矿提纯……是个要人命的活计啊。”
他身为工部尚书,对天下工坊的门道一清二楚。
大明炼银,多用祖上传下来的“吹灰法”。
将铅与银矿石一同投入熔炉,高温之下,银会悉数溶于铅液。再将这铅银合金置于灰窠之中,用巨大的风箱鼓风猛吹。
铅会化作剧毒的密陀僧(氧化铅),沉入灰中,只余下亮闪闪的银水流淌而出。
这法子出银快,纯度高。
就是太毒。
范景文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重。
“陛下有所不知,炼银的工棚,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工匠们终日与铅烟为伴,不出三五年,便会四肢瘫软,腹胀如鼓,最后活活咳血而亡。”
“若要按手谕这般大规模增产,那就是在拿人命往里头填。”
他或许还不知道为什么皇帝这么着急要银矿,但是他了解这位皇帝,能这么加大规模肯定有其深意。
可这种买卖,实在有伤天和。
朱由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范景文面前。
“朕今日找你来,就是为了让你少填些人命进去。”
“银,朕必须要有。但朕的大明,不能靠吃人血馒头来续命。”
范景文猛地一愣。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从御案的角落抽出几张刚画好的图纸,在他面前猛地摊开。
图纸上,是某种极其复杂的坑道结构图。
“看这里。”
朱由检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矿洞的入口处。
“以往开矿,多是一条道走到黑,洞内污浊的空气无处可去,矿工不是被毒尘熏坏了肺,就是活活憋死在里面。”
范景文凑近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图纸。
他看到图上的矿道,并非孤独的单孔,而是两条隧道并列前行。
“这是……双井?”
“对,双井。”
朱由检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一井进风,一井出风。在出风井的井底设置长燃的火盆,利用热气上浮的道理,就能将洞内浊气源源不断地抽出。”
“浊气一走,外头的新鲜空气,自然会从另一口井被‘吸’进去。”
“如此,风道自成。”
范景文现在也算半个行家,只听了这几句,瞬间便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窍。
这并非什么神仙法术,利用空气流动的道理,陛下的巧思,依旧是鬼斧神工!
“妙啊……”
范景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有了这风道,井下的弟兄们,至少能喘上一口匀乎气了!”
“这只是其一。”
朱由检的手指继续在图纸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一片冶炼作坊的草图上。
图上画着一排巨大的炉灶,但那灶顶并未敞开,而是插着一根根直通棚顶的巨大管子。
“炼银最毒的,是那股看不见摸不着的铅烟。”
朱由检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记得,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对铅毒的记载,字字泣血:“若连月不出,则皮肤痿黄,腹胀不能食,多致疾而死。”
这寥寥数语,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要银子。
但他绝不能为了银子,把云南的百姓都变成药渣。
那样的大明,不用等外敌来攻,根子自己就先烂透了。
“去云南,找那种最粗壮的毛竹。”
朱由检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
“把中间的竹节全部凿穿,削尖一头,直接插进木炭里,用来吸附毒烟。”
“铅烟升腾之时,会被这些竹筒引导,直接排出工棚之外,在高空散去。”
“所以这提纯厂,也得是空旷通风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