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景文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大盛。
这法子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云南之地,最不缺的就是毛竹,随砍随用!
“陛下圣明!此法若能推行,工匠中毒之厄,至少能解去大半!”
“不够。”
朱由检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除了通风导烟,还得防着‘病从口入’。”
“朕要你工部,立刻设计监造一批棉布面罩。”
他指了指自己的口鼻。
“用棉布多缝几层,里面夹上木炭粉,鼻梁处用软铁条固定,确保四周严丝合缝。无论是下井,还是开炉,所有工匠,一体佩戴!”
“还有,吃饭喝水之前,所有人必须用皂角把手脸洗净!”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有些絮叨,全无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帝王威严。
“那铅毒最是阴损,沾在手上看不见,摸不着。拿着馒头往嘴里一塞,就等于是在把毒药往肚里咽!”
“这条规矩,给朕定成铁律,写进《工曹律》里!”
范景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只觉得眼眶发烫,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鼻尖。
历朝历代,何曾有过一位天子,会去操心一个矿工洗不洗手这等微末小事?
“臣……遵旨!”
范景文深深一揖,长拜及地,声音已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还没完。”
朱由检并未因臣子的感动而停下,他竖起了两根手指。
“三年。”
“所有直接接触铅银冶炼的工匠,三年必须轮换。”
朱由检的语气冷硬如铁,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
“不管这人手艺有多好,资历有多老,在炼银的炉子前干满两年,必须强制调离。”
“给他发一笔丰厚的安家费,让他去种地,去修路,去干什么都行,就是绝不能再靠近银矿一步!”
范景文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陛下,这熟练的工匠千金难求,两年一换,这银子的产量怕是……”
“人要是死了,你上哪儿给朕找熟手去?”
朱由检一句冰冷的反问,让范景文瞬间哑口无言。
铅毒会在体内不断累积,三年,在防护下或许就是寻常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朕的大明,要的是一座座能流淌百年的银山,而不是一座座用死人骸骨堆出来的坟山。”
朱由检转过身,留给范景文一个决绝的背影。
“这笔账,你给朕算清楚了。”
只要一直有老带新,远比一个工匠活活毒死的代价,要小得多。
“陛下仁厚,乃苍生之福!臣……臣便是算一笔糊涂账,也定要将这轮换之法,死死地执行下去!”
“最后一件。”
朱由检指着图纸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深坑图标。
“炼银剩下的那些废渣,还有从竹筒里刮下来的毒灰。”
“你打算如何处置?”
范景文愣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回陛下,自古以来,都是就近寻个山沟,或是无人河滩,倾倒了事。”
朱由检猛地转身。
“你是嫌下游喝水的百姓,死得还不够快吗?”
“铅毒入水,鱼虾死绝!人饮此水,代代痴傻!田用此水,颗粒无收!”
“你这一倒,毁的不是一条河,是朕大明子孙万代的根!”
范景文从未想过这一层。
千百年来,矿渣废料,不都是这么处理的吗?
他只觉得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浸透了中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臣知罪!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知道,这不怪范景文。
在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没人会去关心这些。但他身为帝王,有责任,也有义务,为这个民族的将来,埋下一颗健康的种子。
“在远离所有水源的低洼之地,给朕挖大坑。”
“坑底与四周,全部用水泥浇筑,绝不能留下一丝缝隙。”
“再用沥青把里里外外全涂上一遍,厚厚地涂!”
“然后,把所有的废渣、毒灰,全部填进去,用水泥彻底封死。”
“最后在上面覆土植树,立下石碑,刻字写上警示!”
“无论何年何月,此地,严禁开掘,严禁耕种!”
范景文听得目瞪口呆。
给一堆无用的废渣,修造如此考究的“坟墓”,甚至比寻常百姓的坟墓用料还要扎实。
这……这得额外耗费多少银子?
但他抬头,迎上皇帝那不容置喙的目光,到嘴边的那个“钱”字,被他活生生咽了回去。
“臣……遵旨。”
“臣这就去办。”
范景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带着颤。
朱由检将那几卷图纸仔细卷好,郑重地交到范景文手中。
这卷纸轻飘飘的。
可在范景文手里,却让他感觉自己的双臂都在微微颤抖,几乎承受不住它的重量。
这里面承载的,不仅仅是即将运往京师的一船船雪花白银。
更是云南成千上万矿工的性命,是一方水土的长久安宁,是一位帝王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责任。
“去吧。”
朱由检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告诉沐天波,这些规矩,有一条执行不到位,朕就摘了他的脑袋。”
“派去监工的官员,也是一样!”
“遵旨!”
新换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将这大明权力的中枢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今天一次性布置的事情太多,过度用脑的肿胀感此刻才翻涌上来,让他有些疲倦。
晚上得让人好好按按。
王承恩正佝偻着身子,像只老猫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满桌的图纸,生怕惊扰了闭目养神的皇爷。
突然。
“踏、踏、踏!”
一阵急促到完全不顾宫内规矩的脚步声,像是战鼓的乱点,硬生生踩碎了暖阁的宁静。
王承恩眉头一拧,刚要呵斥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
一回头,却见一名司礼监的太监冲了进来。
那太监脸色煞白,手里高高捧着一根插着三根鸡毛的漆封竹筒,因跑得太急,一个踉跄重重跪在金砖上,竟滑行出数步之远。
“皇爷!朔宁总督卢象升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眸中一丝疲惫被瞬间驱散。
卢象升的加急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