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九月初。
义州城。
烛火摇曳。
光影里,一张清丽却沉静的面孔,正对着一封信。
布木布泰,如今的玉澜,正缓慢而坚定地将一张极薄的绢纸折叠。
她的指尖没有用力,动作慎重到了极点,托着的是整个科尔沁部的未来。
洪承畴负手立在桌边,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他看着那被塞进蜡丸的信件,密信之上,不过寥寥数语。
内容平淡如水,无非是说自己在义州一切安好,嘱咐兄长吴克善勿要挂念,末了提了一句,许久没喝到家乡的马奶酒,有些想念。
“就这样?”
洪承畴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对,就这样。”
玉澜停下动作,抬头迎上这位大明督师审视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如今任何明显的话语,都可能导致信送不到科尔沁部,甚至反而被皇太极所察觉。”
“皇太极生性多疑,任何一封从我手里送往科尔沁的信,都会被他的人像篦子一样梳理盘查。”
“只有这种不痛不痒的平安信,才最容易送到我哥哥的手里。”
洪承畴走到窗边,指尖推开一道缝隙。
利刃般的北风瞬间灌入,吹乱了他鬓角的白发。
“一封平安信,如何让你哥哥吴克善,明白我大明的态度?”
玉澜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声音在穿堂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
“我那位兄长,外表粗豪,内里却比谁都精明。”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收到一封来自敌营的平安信,本身就在告诉他——我在这里,很安全,并且有能力往外传信。”
她顿了顿,眸光变得幽深。
“若皇太极截获,这只是一封寻常家书。”
“若信到了吴克善手里,他必然会派绝对的心腹过来回信。”
“到那时,才是真正告知意图的时候。”
洪承畴转过头,重新看向眼前的女子。
她已褪去汉家襦裙,换上一身利落的银灰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腰间束着瑞云纹革带。
若非那过于清丽的容貌,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督师帐下一位英气逼人的随军幕僚。
“为免沈阳起疑,只能委屈玉澜暂作此番打扮。”
“委屈?”
玉澜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却没有半分笑意。
“能在大明督师的军帐里当个执笔的幕僚,总好过在沈阳的宫墙里,当一个只为生孩子的物件。”
洪承畴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张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的巨幅舆图。
他的手指,落在一处名为“广宁”的城池上,重重停下。
“广宁,辽东门户。当年,这里曾是我大明辽东镇的治所。”
“如今义州已下,辽西走廊的最后一根钉子,就是它。”
“我们知道,皇太极,也知道。”
玉澜走上前,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在地图那致命的一点上。
“广宁城如今的旗主,是正蓝旗的德格类。”
洪承畴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德格类,莽古尔泰的亲弟弟。”
“正是。”
玉澜的声音陡然压低。
“去年,莽古尔泰在崇政殿上,因求援被拒,与皇太极拔刀相向。”
“刀出鞘五寸,直指大汗宝座。”
“莽古尔泰性情暴烈,可他毕竟是大金开国元勋。但没过多久,这位正蓝旗的旗主,就在自己的府邸里‘暴病身亡’了。”
玉澜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广宁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一个绞索般的圈。
“德格类继承了旗主之位,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哥哥是怎么死的。”
“整个正蓝旗的勇士们,也都清楚。”
洪承畴猛地转身,直视着她。
“你的意思是,德格类可反?”
“不。”
玉澜摇头,分析得冷静而透彻。
“德格类没有那个胆子。但他对皇太极的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缺的,不是恨意,而是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若大明兵马能以雷霆之势合围广宁,形成泰山压顶之势,断绝他所有幻想。”
“玉澜,愿单骑入城。”
“这广宁,可不攻自破。”
洪承畴盯着她,久久不语。
他在权衡,在计算。
这女人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柄双刃剑。
用好了,是破敌利器。
用不好,就是自刎之刃。
许久,他沉声道:“既然玉澜有此信心,本督,便陪你赌这一把!”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盛京,崇政殿。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平日里最得宠的内侍,此刻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
皇太极坐在巨大的虎皮椅上,面前摆着几份已经翻得卷边的军报。
他宽大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没消息?”
皇太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阶下,大金第一谋士范文程跪伏于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回大汗,明军的斥候网,如天罗地网,我方的探子折损惨重,十去九不归。”
范文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但各路兵马的大致动向,臣已推演出来。”
皇太极站起身,踱步至地图旁。
“说。”
“西面,卢象升所部,已与察哈尔部的额哲合流。”
范文程的手指在舆图上颤抖着划过。
“六万五千几乎都是骑兵,其锋锐已直抵辽河。”
皇太极重重哼了一声。
“南面。”
“南面,徐允祯部已全线压到大凌河城,与义州城的洪承畴连成一片,彻底封死了我军南下的通道。”
范文程抬起头,满脸忧色。
“洪承畴在义州按兵不动,但每日都有海量的粮草辎重运入城中,他是在等,等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皇太极在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重。
范文程继续说道:“大明的京营主力暂时没漏行踪,但是臣认为他的目标肯定是广宁城。”
压迫感扼住了他的咽喉。
“八十万……那朱由检是疯了,还是真以为能一口吞下我大金?”
他猛地停步,发出一声冷笑。
“传令!”
“效仿先汗萨尔浒故智!”
“任他几路来,我只打他最痛的一路!”
多尔衮上前,眉宇间满是阴郁:“大汗的意思是,收缩兵力,诱敌深入?”
“不。”
皇太极眼中燃起狼一般的凶光。
“广宁城,绝不能丢!广宁一失,我们的防线便一缩再缩!”
“传令德格类,死守广宁!无论明军攻势多猛,必须给本汗撑住十五日!”
“本汗将亲率七万主力,就埋伏在广宁北面的黑山!”
他伸出手,在地图上狠狠一抓,要将那片土地捏碎。
“等明军主力在广宁城下筋疲力尽之时,便是本汗的狼群,将他们撕成碎片之日!”
多铎却有些迟疑。
“大汗,德格类他……去岁之事……”
“此等灭国之战,他若敢有二心,本汗便让整个正蓝旗为他陪葬!”
皇太极语气决绝,充满了血腥味。
“告诉德格类,只要守住广宁,此战缴获,他正蓝旗优先挑选!”
“大汗圣明!”
众贝勒齐声高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