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北十里,一处平原。
整条路,已被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玄色洪流彻底铺满。
没有推搡咒骂的民夫,只有军纪严明、扎寨井然有序的营盘。
八万京营精锐陆续抵达。
主帅张维贤已带先锋营在此驻扎五日,等待着后续部队的汇合。
辽西走廊地势狭长,大军必须在此结成铁阵,方能一往无前。
运粮的骡马队队列整齐,拉车的健畜个个膘肥体壮,沉重的车轮碾过夯实的土路,留下极深的辙印。
车上装载的,并非寻常木料。
那是加固了铁皮的长车,里面满载着产自天工城的颗粒火药,每一箱都贴着醒目的红色封条。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着把火药当干粮带的。”
一名骑在马上的什长,轻轻敲了敲身边的弹药箱,满脸都是扬眉吐气的痛快。
行军之初,不少老兵痞还在私底下嘀咕。
说朝廷这回又是急火攻心,辽东补给线何其凶险,断粮是家常便饭。
可随着大军推进,每经过一座城池,当地官仓便立刻敞开。
早已囤积如山的物资,迅速充实进队尾。
那是皇明银行不计成本支出的白银,也是户部在那道名为“统筹”的铁律下,于辽西走廊提前布下的物资之网。
士气,在不知不觉间攀升到了顶峰。
这种手中攥着打不完的火药、肚里装着管够的粮食的厚实感,让每一名兵卒都挺直了脊梁。
中军大帐。
巨大的牛皮帐篷内,几支粗壮的牛脂大烛烧得亮如白昼。
帅位的人还没到,帐内震天的嗓门,几乎要把帐篷顶给掀了。
“老祖,你那三千营全是四条腿的,广宁城墙高三丈八,你能带马飞上去?”
赵率教把腰间的佩刀“哐”地一声拍在案几上。
“攻坚克难,还得靠我五军营的铁脚板!这头阵,谁也别想跟老子抢!”
祖大寿发出一声冷哼,手指指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老赵,器械上墙太慢了!”
“要我看,让满胡子集中火力,轰开一处城墙,我率部直接冲杀进去!”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一旁坐着的满桂却反常地没有掺和。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护腕,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
满桂发出一声低笑。
“老赵,老祖,你们俩争这头阵,是不是忘了神机营是干什么吃的?”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两人中间,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拍在两人争抢的那份地图上。
“你们是想用人命去填,还是想用马骨去撞?”
“我神机营拿这先锋,进城也就是多放几响炮的事。”
赵率教哂笑。
“满胡子,你那炮利是不假,可城轰破了,总得有人进去掌控大局吧。”
“难道你们神机营现在还学会了把火枪当长枪使,玩近身先登?”
满桂没说话。
他走到帐帘边,猛地掀开一道缝隙,指向营地后方那几十辆被黑色厚布严密遮盖的巨大马车。
那车体比寻常运粮车大出一圈,需四头强健的骡子才能拉拽,轮轴处似乎还专门加装了减震的构件,透着一股神秘。
“瞧见那些大宝贝了吗?”
满桂的声音压得极低。
“懂什么叫空军吗?跟你们两个大老粗,说不着!”有针对钓鱼佬)
赵率教和祖大寿一时语塞。
他奶奶的,你满胡子不是大老粗?陛下给你的秘密武器,你还得瑟上了!
帐内陡然一静。
祖大寿与赵率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郁闷。
这一路过来,他们就觉得满桂这厮神神秘秘,虽然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东西,可具体啥样,他们是真不知道。
“咚——”
原本喧闹的将领们瞬间噤声,一个个屏息凝神,迅速整理甲胄。
沉重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张维贤一身鎏金蟒纹甲,左手按着尚方宝剑的剑柄,跨入大帐。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股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气场,将帐内所有的躁动与争执镇压。
征虏大将军英国公张维贤走到帅位前,并没有立刻坐下。
他转过身。
那道带着肃杀之意的目光,在大帐内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祖大寿这等悍将也忍不住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张帅位,是当年护驾登基的泼天功勋,是己巳之战打瘸皇太极的赫赫战功,是实打实堆出来的底气。
“吵出结果了没?”
张维贤终于坐下,声音平淡,却重如泰山。
“大将军!”
众人齐刷刷行了军礼,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
祖大寿嗓门最大。
“广宁就在眼前,末将愿立军令状,一日之内,必摘了那德格类的脑袋献于麾下!”
赵率教也不甘示弱。
“末将愿为前驱,不破广宁,提头来见!”
张维贤看着案几上那枚沉甸甸的纯银帅印,右手五指微张,缓缓悬在印纽之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等待着那道下令破城的将令。
突然。
帐外传来急促到撕裂空气的奔马声,由远及近。
“义州城急信!请大将军亲启!”
一名斥候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火漆封死、通体漆黑的铁筒,闯入帐中。
满帐武将神情剧变。
这个时间,这个频率,难不成辽东防线出了岔子?
张维贤面色一凝。
他伸手接过铁筒,指甲扣开封泥,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随着视线快速移动。
张维贤那原本因为杀意而紧绷的脸,变得有些怪异。
随后。
他竟笑了起来。
透着一股子无奈的笑意。
“大将军?”
满桂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张维贤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小小的绢帛在手中反复摩挲。
过了片刻。
他站起身,推开身后的坐垫,大步走到那幅广宁城防舆图前。
“这先锋印,你们谁也别争了。”
他的手指,在广宁城的标志上重重一点。
“这城,先不攻了。”
满座皆惊。
“大将军,此时士气正盛,正是一鼓作气的时机啊!”
赵率教急得一步跨到前面。
张维贤抬手,制止了他。
“老子没说不打仗,老子说的是,这广宁城,不是打下来的,是要演下来的。”
他转过头。
“城里有暗棋。”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位老帅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