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发出一声轻呵。
“传我将令!”
“全军向广宁城推进,以八阵图扎营!”
“中军帐立为枢纽,竖‘望楼车’,昼夜侦察城内动向与外围敌援!各营区以旗、鼓、灯为号,统一行动!”
“前军‘鸟翔阵’主警戒,左右两翼‘龙飞’、‘虎翼’互为犄角,后军‘蛇蟠阵’防迂回!‘风扬’、‘云垂’诸阵策应四方!”
“营外设壕沟、拒马,虚实开闭,由中军统一号令!”
“战车环绕主营,构成外围铁壁!”
张维贤再发一道令。
“叫所有斥候撒出去,只围不攻,连只耗子也别放出来。”
“尤其是德格类的家眷和信使。”
赵率教愣在原地。
“围而不攻?若是皇太极此时来援”
张维贤遍将锦帛凑到火焰上烧掉边说:
“他敢出来,老子求之不得。诸葛武侯的八阵图,杀的就是冲阵的!”
“就怕他不出来,缩在沈阳那壳子里,咱们还得费不少力气。”
他走到帐口。
远处的广宁城在夕阳下已现轮廓,暮色将那座古城染成了一片不祥的暗红。
“那个叫布木布泰的女人,真是不简单呐。”
张维贤背对着众将,低声自语。
“洪承畴在狱中待了三年,真是阴损啊,连女人枕边的风,他都能算计成攻城的云梯。”
中军大帐内,令箭如雨,飞骑四出。
张维贤端坐帅位,面容是被刀斧劈砍过的山岩模样。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舆图西侧那条蜿蜒的辽河之上。
“传令朔宁总督卢象升。”
“命左翼所部,不做休整,强渡辽河,陈兵广宁西侧三十里。”
“再传令辽东总兵徐允祯,右翼六万兵马,即刻压至广宁东北咽喉,牛庄。”
“在传令朝鲜所部,向右翼靠拢。”
一条条军令从中军营帐发出。
大军开拔的动静,让广宁城外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车轮滚滚,旌旗蔽日。
而在这一片遮天蔽日的肃杀洪流边缘,一支仅有两千人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脱离。
没有日月龙旗。
没有震天战鼓。
洪承畴一身半旧的鸳鸯战袄,脸上抹着两道炭黑,像个不起眼的老卒。
他勒住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漫天尘烟。
那是大明的“势”。
是压垮人心的重量。
“督师,前面就是广宁城了。”
身旁的心腹亲卫声音发紧。
洪承畴的目光越过亲卫,落在队伍最前方。
那里,只有一个裹在玄色斗篷里的纤细身影。
风很大,那道身影在马背上摇晃,单薄得随时会被卷走。
他轻轻磕了一下马腹。
“让她一个人过去。”
广宁城头。
正蓝旗旗主德格类,双手抠着粗糙的城墙垛口,指甲缝里已渗出血丝。
城外乌泱泱的全是明旗。
那种黑云压城,却引而不发的沉闷,比山呼海啸的喊杀声,更让他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明军这是要把他活活困死吗?
“主子!”
一名佐领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指着南面,声音走了调。
“有人过来了!”
德格类猛地探出身子,目光远眺。
没有想象中的攻城车,没有如潮水般涌来的步卒。
只有一骑孤影。
摇摇晃晃,却又异常执着地朝着城门而来。
“一个人?”
德格类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一股被极致羞辱的暴怒瞬间冲上头顶。
“欺人太甚!”
他拔出腰刀,狠狠砍在墙垛上,迸溅出火星。
“派人来劝降?”
“弓箭手!”
“给老子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射成刺猬!”
城头上,数十张牛角强弓瞬间拉满,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寒气逼人的箭头,直指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一股狂风吹来,头上的斗篷被狂风整个掀飞。
一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庞,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正要挥手下令的佐领,目力极好,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停手!!!”
这一声凄厉的嘶吼,硬生生喊住了所有即将松开的手指。
“混账!谁让你停的?!”
德格类暴怒,一脚将佐领踹翻在地。
佐领顾不得剧痛,连滚带爬地抱住德格类的大腿,那张横肉满布的脸因极度的震惊而扭曲。
“主子!不能射啊!”
“我看那人穿的是福晋的衣服!”
德格类一愣,下意识地再次探头望去。
那一骑已至护城河边。
马上女子一身福晋的打扮,被大风吹的有些凌乱。
德格类认出来了,这是科尔沁草原的明珠。
大汗皇太极的侧福晋,布木布泰。
“怎么……可能……”
大汗不是说她失联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一个人?
周围的守军一片哗然,弓箭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将弓拉满。
射杀大汗的福晋,就算守住了广宁,皇太极也能把他们全家老小剥皮充草!
城下,玉澜仰起头。
她目光比这辽东的风更利。
“德格类!”
女子的声音有些尖细,传到瓮城墙上的人耳朵里。
“莽古尔泰当年拔刀对着大汗,你们也想学他吗?!”
“还是说,正蓝旗早就想反了?!”
莽古尔泰之死,是德格类心头的刺。
德格类的脸色当即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他盯着城下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赌他不想背上“谋反”这口黑锅!
“开门…”
德格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放她进来!”
他眼中的凶光一闪而逝,压低声音对亲卫吩咐。
“让刀斧手在瓮城里候着!”
“老子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人是鬼!”
绞盘发出沉闷的呻吟,吊桥放下,侧门裂开一道仅容一骑通过的缝隙。
玉澜提了提气。
门后是刀山火海。
但她必须趟过去。
“驾!”
战马嘶鸣,她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张准备吞噬生命的巨口。
刚踏入瓮城。
“锵!锵!锵!”
数十把钢刀瞬间出鞘。
玉澜勒紧缰绳,面不改色,只是冷冷扫视着周围杀气腾腾的士兵。
“这就是正蓝旗的待客之道?”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德格类从城墙上走下,一把揪住玉澜战马的嚼口,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
“福晋好大的威风。”
“明军大军围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你却能毫发无伤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