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士兵的脑海里。
他们眼中残存的恐惧,开始慢慢被一种野性的、赤裸的贪婪所取代。
他们本就是草原上的狼,遵循的就是弱肉强食的法则。
既然已经没了信仰,没了荣耀,那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主子,我们干了!”一个年轻的士兵红着眼睛嘶吼道,“反正都是死,还不如拉上豪格那帮狗娘养的垫背!”
“对!干了!给谁卖命不是卖命?大明给钱给粮,咱们就给大明卖命!”
“杀!杀进辽阳城!抢光他们!”
士气,就这么被亡命之徒般的疯狂,重新点燃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声。
赵率教骑着马,领着一队五军营的士兵,押送着数座巨大的攻城器械,缓缓驶了过来。
那是临车和吕公车。
临车像一座可以移动的木塔,高耸入云,顶端的平台几乎与城墙平齐。
吕公车更是个庞然大物,车身用厚木包裹,里面能藏纳上百名士兵,简直就是一头古代的钢铁巨兽。
五军营的士兵们,看着这群刚刚剃了光头的“新同僚”,眼神里满是戒备。
赵率教在马上冲德格类抱了抱拳,语气公事公办,透着疏离。
“德格类将军,大将军有令,这些攻城器械,暂由你部调用。我五军营会另派一千人,协助你部操作器械。”
名为协助。
实为监视。
德格类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脸上却堆起了感激涕零的笑容。
“多谢赵将军!有劳了!”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我们的家伙都接过来!”
“今天,就让大明瞧瞧,我们正蓝旗的刀,到底还快不快!”
而另一边,辽阳城的西北角,一幕更加奇异的景象正在上演。
二十个巨大的球囊,已经完全充盈,像一排蓄势待发的巨灵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头儿,这……这玩意儿真能飞上天?”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问道,脸上满是惊奇与困惑。
百户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他头回见到这种叫“孔明球”的东西。
军中早有传闻,说天工城那边捣鼓出了一种能飞天的神器,但只有飞天营的弟兄实践过,而且守口如瓶。
今天,这二十个“神器”,就摆在他们不远处。
一个个巨大的油布球囊,在下面燃烧器喷出的熊熊烈火下,像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发出令人不安的低沉呻吟,颤巍巍地想要挣脱地面的束缚。
每个球囊下面,都挂着一个用藤条编织的大吊篮。
在那些孔明球旁边,站着一群穿着特殊皮甲,神情肃穆的士兵。
他们的人数不多,大约只有四五十人,但每个人都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每个大球都有二十几个人给它张开,加煤油,固定绳索。
他们就是神机营里的“飞天营”。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官走上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正是飞天营千户陈默。
“弟兄们!”
陈默的声音不只是响,更带着穿透人心的狠劲。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就是你们为国尽忠,名留青史的时候!”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驾着孔明球,飞过辽阳城墙,把‘天罚’投到建奴的脑门上!”
“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天火降临!”
陈默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此去,你们就是活靶子,可能九死一生!”
“但本将向你们保证!牺牲者,一律按百户之职追封抚恤!活着回来的,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决绝的冷酷。
“若是……若是球囊被击中,无法返航……那就带着你们的弹药,找建奴人最多的地方,砸下去!”
“用你们的命,给城下攻城的弟兄们,砸开一条血路!”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那四十名身着皮甲的飞天营士兵齐声怒吼,吼声中没有畏惧,只有被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陈默看着台下那四十张年轻的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都是他从全军各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不但要胆气过人,还得头脑灵活,体重不能太重,还不能怕高。
每一个,都是宝贝。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些宝贝,送上一条几乎没有回头路的航程。
“弟兄们。”陈默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般声色俱厉,“我知道,你们是爹娘的心头肉,是妻儿的顶梁柱。”
他走下高台,来到士兵们面前,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说不怕,那是假的。老子也怕。这玩意儿飞上天,万一风向不对,吹到哪儿去,谁也说不准。万一被建奴的火箭射中了,那就是一个大火球,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他的话很实在,没有半点虚假的鼓动,反而让这些士兵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但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陈默走到一个最年轻的士兵面前,这小伙子叫钱二狗,才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
“二狗,怕不怕?”陈默问。
钱二狗挺直了胸膛,大声道:“回将军!怕!但俺更想给俺爹娘挣个诰命回来!”
陈默笑了,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好小子!有出息!”
他又看向另一个人,那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叫李大山,沉默寡言,是这群人里最稳重的一个。
“大山,你呢?”
李大山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将军,俺婆娘给俺生了三个小子,这趟回去,赏钱够他们在村里盖三间大房了。值。”
对于这些底层的士兵来说,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就是最实在的动力。
陈默敛了敛神,声音变得异常郑重。
“出发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转身一挥手,亲兵立刻抬上来几十个大碗和几坛烈酒。
“干了这碗酒!到了天上,杀个痛快!要是真回不来了,到了阎王爷那儿,也得挺着胸膛告诉他,老子是大明的飞天营,是把建奴吓破了胆的英雄!”
“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