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格类和他的一万多正蓝旗降兵,被安排在了五军营的左翼。
他看着眼前这台大明分给正蓝旗,缓缓移动的战争巨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大明……竟是这般攻城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以前跟着大金南下,他们才是攻城掠地的一方。可何时见过这般阵仗?别说吕公车,便是像样的临车都凑不出几台。
多数时候,都是仗着巴图鲁的悍勇,在野战中将明军击溃,再用时间把一座座坚城活活困死。
现在,他亲身体会到了这种被钢铁巨兽支配的恐惧。
“主子,咱们……何时上?”亲兵巴尔拉凑过来,声音发紧。
德格类回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眼神复杂的正蓝旗士兵。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茫然,也带着被那庞然军势所感染的扭曲兴奋。
“那些大家伙是给咱们开路的!明军给的器械也推上去,掩护弟兄们!”
他压低声音,对巴尔拉说道:“让弟兄们都把眼睛放亮点!跟在明军屁股后面!看他们怎么打!”
他德格类不是傻子,他要让张维贤看到他们的“勇猛”,但绝不会拿自己弟兄的命去白白消耗。
“杀啊!”
就在此时,最前面的一座临车,重重靠上了城墙!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临车顶端的巨大木板重重砸在墙垛上,瞬间搭起一座通往城头的死亡之桥!
“大明万胜!杀!”
一名百户一马当先,提刀第一个冲上了木板!
他身后,数十名重甲锐士,咆哮着冲了上去,甲叶铿锵,杀气腾腾。
城墙上,短暂的死寂之后,瞬间爆发出惨烈的厮杀!
豪格的眼睛刹那间血红一片。
“给老子砸!往下倒!烧死他们!”他状若疯癫地嘶吼。
早已等候在墙垛后的建奴士兵,终于等到命令。
他们两人一组,抬起巨大的滚木,嘶吼着推下城墙。沉重的滚木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砸在临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几名正在向上猛冲的明军士兵躲闪不及,被直接砸中,身体扭曲着,惨叫着坠落。
紧接着,一桶桶黑乎乎、散发着恶臭的“金汁”被泼了下来。滚烫的粪尿劈头盖脸地浇在明军士兵身上,烫得他们皮开肉绽,惨叫连连。那股恶臭更是熏得人头晕眼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火油!上火油!”
更多的建奴士兵,将一罐罐火油不要钱似的往下倾倒。
火油顺着临车的木质结构流淌,很快浸透了整个塔身。
一名建奴士兵狞笑着,将一支点燃的火把扔了下去。
“呼——”
一道火龙,瞬间从临车底部窜起,眨眼之间就吞噬了整座高大的攻城塔!
“啊——!”
凄厉的惨叫从火焰中传来。那些还在塔内准备向上冲的明军士兵,瞬间被困在这个燃烧的囚笼里,活生生被烤成了焦炭。
冲上城墙的十几个明军,后路被断,在数十倍于己的建奴围攻下,背靠着烈焰,死战不退,最终全部力竭而亡。
第一波最猛烈的攻势,就这样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满桂在阵中看得目眦欲裂。
“他娘的!”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战鼓上,“这帮狗娘养的建奴!就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座、第三座临车相继靠上城墙,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滚木、礌石、金汁和火油的疯狂攻击。
一时间,辽阳的西北角城墙下,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惨叫声、厮杀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恍若修罗场。
与此同时,那几台巨大的吕公车,也已推进到了瓮城之外。
“咚!”
“咚!”
“咚!”
沉重而有节奏的撞击声,从吕公车的车腹内传出。巨大的攻城锤,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撞击在厚重的城门上。
城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上的铁皮被砸得凹陷变形,巨大的门钉开始松动。
“快!顶住!给老子顶住!”瓮城内的建奴守将声嘶力竭地吼着,指挥士兵用巨大的木桩死死抵住城门。
但是,吕公车的撞击力道实在太大了。每一次撞击,都让瓮城门为之震颤。
城墙上的豪格看着这一切,心中半点轻松不起来,只觉寒意更重。
明军的攻势,太立体,太有层次了。
临车强攻城墙,吸引了他们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和防守资源。而真正的杀招,是那几台正在不紧不慢撞击瓮城城门的吕公车!
一旦瓮城门破,明军就能依托瓮城冲上主城墙,整个辽阳防线将面临崩溃的危险!
“不能让他们得逞!”豪格嘶吼,“火炮!把我们的炮都拉过来!对准那些大车子,给老和子狠狠地轰!”
几门建奴火炮被手忙脚乱地调转炮口。
“轰!”
一枚石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一台吕公车的侧面。
“铛!”
一声巨响,石弹被厚重的蒙皮弹开,只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浅坑。车身晃动了一下,里面的撞击声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这些鬼东西,连炮都打不穿!
“火油!给老子用火油烧!”他只能寄希望于这最后的手段。
无数火油罐从城墙上扔下,在吕公车周围摔得粉碎。黑色的火油很快在车脚下汇成一片小湖。
一支支火把被扔了下去。
“呼——”
烈焰再次升腾,将几台巨大的吕公车包裹了进去。
然而,这些吕公车的外层蒙皮,早就经过了特殊的防火处理,虽然在烈火的炙烤下开始焦黑、卷曲,但一时间竟然没有被点燃!
车腹内的撞击声,依旧沉重不停。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辽阳城的命脉。
但是,木头终究是木头。
在持续不断的大量火油焚烧下,一台吕公车的前部,终于冒出了第一缕火苗,并迅速扩大,顺着被烧毁的蒙皮,钻进了车体内部。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城头上的建奴爆发出阵阵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