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太充分了。
中程佛朗机炮精准发射,抛射箭雨持续压制,步兵前压,民夫填河。
一切都有条不紊,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
护城河里的土石越堆越高,一条由沙袋、土石和木板铺成的简易通道,正在迅速向对岸延伸。
德格类带着他的正蓝旗兵,紧跟在五军营的侧后方。
他看着前方的明军在炮火箭雨中从容推进,心脏再次抽紧。
纪律严明,装备精良,战术明确。
“主子,前面快填平了!”亲兵巴尔拉的声音里满是紧绷。
德格类点头,握紧了刀柄。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一旦踏上那条用尸体和沙袋铺成的路,他们将彻底暴露在城墙的攻击下。
“告诉弟兄们!”德格类的声音透着寒意,“冲的时候,都他娘的把脑袋放低点!别功劳没捞着,先把命送了!”
“前面的路,是大明的炮火轰出来的!后面的路,得靠咱们自己的刀,杀出来!”
他回头瞥了一眼。
明军的三千营正在外围游弋,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一群沉默的秃鹫般,静静地看着他们。
没有退路。
要么,在辽阳城下战死。
要么,在辽阳城头,为自己,为剩下的一万多弟兄,杀出一个未来!
“废物!一群废物!”
豪格一脚踹翻身边一个瑟瑟发抖的牛录额真,面上满是暴虐。
“明狗的炮一停,你们就吓傻了?他们就要过河了!箭呢?滚木礌石呢?都让狗吃了?”
那牛录额真连滚带爬,脸上又是血又是土,哆哆嗦嗦地说道:“贝勒爷……明狗的炮太利……兄弟们不敢露头啊……”
“不敢露头?”豪格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那就等着明狗冲上城墙,砍了你们的脑袋吗!”
他随手将那牛录额真甩开,咆哮道:“亲兵营上去督战!谁敢后退,斩!”
“盾手掩护,明军快力竭了,该我们反击了!”
“本贝勒收到父汗密信,大军援兵已在路上!守住!把明军包了饺子!”
豪格的谎言通过传令兵层层传递,听到有援军,守城将士的士气稍稍回升。
“弓箭手!火枪手!都给老子射!就算是用箭把护城河填满,也别让明狗轻易过来!”
“炮呢!我们自己的炮呢!哑巴了?给老子轰!对着他们填河的地方轰!”
在豪格近乎疯狂的逼迫下,城墙上的守军终于重新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残存的墙垛后,一个个建奴士兵探出头,拼命地向下射箭,甚至顾不上瞄准。
几处未被摧毁的炮位上,炮手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
“快!装药!”一个满脸硝烟的炮长拍打着自己那门已经发烫的火炮。
“轰!”
一门建奴自铸的红夷炮终于再次怒吼,一枚沉重的石弹拖着尖啸,狠狠砸向河边。
“噗——”
石弹砸进人群,泥土、沙袋和人的肢体被一同抛向空中,一条血肉胡同当场被清了出来。
明军炮阵上,满桂通过千里镜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找到那门炮了没有!”他冲着身边的炮长大吼。
“找到了!西北角楼下,第三个炮位!”观察手立刻报告。
“好!”满桂一把抢过旁边炮长手里的火把,“三门佛朗机,集火那个点!三轮急速射!给老子把它打成废铁!”
“喏!”
三门佛朗机炮立刻调整角度,炮口微微抬起。
“放!”
“砰!砰!砰!”
三发炮弹成品字形呼啸而去。
城墙上,那个建奴炮长还没来得及高兴,一阵让他头皮发麻的尖啸声已由远及近。
他下意识想卧倒,但来不及了。
一枚炮弹精准地砸在炮位旁的墙垛上,碎裂的砖石四散飞溅,当场将两个装填手扫倒。
第二枚炮弹直接命中炮身。
“铛!”
一声巨响,沉重的火炮被打得跳了起来,炮架当场散裂。
第三枚炮弹则落在炮位后方,将几个运送弹药的士兵炸得人仰马翻。
“打得好!”满桂在千里镜里看得清清楚楚,猛地挥了挥拳头。
你敢开一炮,我就用三炮还击,用绝对的火力优势把你敲掉。
城头上的豪格也看到了这一幕,心在滴血。
每一门炮,每一个炮手,都是大金宝贵的财富,如今却脆弱不堪。
他的弓箭射过去,大部分都被明军的坚甲重盾挡住,造不成有效杀伤。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条死亡通道,一点一点,接近自己的城墙。
“贝勒爷,明狗……快过来了!”一个亲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豪格推开他,抢过一张长弓,亲自站到墙垛边。
他张弓搭箭,瞄准下方一个正在指挥的明军军官。
“给爷死!”
弓弦猛地松开,狼牙箭破空而去。
那名明军百户察觉到危险,下意识举起盾牌。
“噗!”
狼牙箭穿透木盾,箭头划过百户的手臂,带起一串血珠。
百户闷哼一声,看都没看伤口,继续嘶吼:“别停!继续填!胜利就在眼前!”
豪格看着这一幕,牙关紧咬。
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
明军的意志,像他们火炮射出的铁弹,又冷又硬。
而他的士兵,意志已经开始动摇了。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靠近!”
豪格扔掉长弓,抽出佩刀。
“传令!”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把金汁都给老子抬上来!火油也准备好!等他们靠近了,给老子往下倒!烧死这帮狗娘养的!”
真正的战争巨兽,开始移动了。
十几座高达数丈的“临车”,在数百名士兵的推动下,发出沉重的呻吟,如同移动的高塔,巨大的阴影压向辽阳城墙。
一旦靠近,塔顶的锐士便能直扑城头!
而更让城头守军肝胆俱裂的,是那几台体型更加庞大,如移动堡垒般的“吕公车”!
这些古代的钢铁巨兽,车分数层,外裹厚皮包铁,寻常弓箭炮矢难伤分毫。车内可容纳百名死士,车底更藏着撼动城池的巨大撞锤。
它们既是盾,也是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