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开始敲打窗户时,周粥正坐在那张褪色的绒布椅子上。
这是她来到李阿姨家的第九十七天,每一天都在沉默中度过,像墙上那口老钟,机械地走着,却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又发呆?过来剥豆子。”李阿姨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著陈年的油渍。
周粥顺从地走过去,接过一碗青豆。
她的小手在豆荚间移动,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李阿姨看着她,叹了口气:“别一副谁都欠你的样子。你爸妈走了,大家都难过,但日子总得过。”
周粥的手指微微一顿,又继续动作。她不常哭了,泪水早在最初那几个星期流干了。现在她只是沉默,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却再也涌不出清泉。
“我去超市,你老实待着。”李阿姨拿起购物袋,“别再像上次那样把门反锁了。”
周粥点点头。
上次她锁门,只是因为半夜听到奇怪的声音,害怕得睡不着。那把老锁却卡住了,李阿姨不得不叫来开锁师傅,为此多花了八十块钱。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周粥,和墙上钟摆的滴答声。
雨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敲碎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周粥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世界。这样的天气,妈妈总会提前熬一锅热汤,爸爸则会站在门口,跺掉鞋上的雨水,笑着喊:“我的小粥宝呢?快来给爸爸暖暖手!”
回忆如闪电劈开她筑起的心墙。周粥捂住嘴,不让呜咽声溢出。
轰隆——
雷声震得窗户发颤。
周粥浑身一抖,童年时每逢这样的雷雨夜,她都会光着脚跑进父母卧室,钻进他们温暖的被窝。
妈妈会轻拍她的背,哼著那首只有她会唱的歌:
“风儿吹,雨儿下,我的小粥不怕啦”
又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更响的雷声。
周粥突然冲向门口,胡乱套上鞋子,推开门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无法再忍受那个被称为“家”的陌生地方。
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外套。
狂风几乎将她掀翻,但她咬著牙,在空荡的街道上奔跑。
她要回家。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长。她要回自己的家,回那个还残留着妈妈和爸爸味道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早已躲回家中。
周粥小小的身影在雨幕中摇晃,像一片无根的落叶。
她凭著记忆中的路线走着,不时因为记不清该在哪个路口转弯而茫然驻足。
“右边有一家蓝色招牌的面包店,”她喃喃自语,回忆起以前爸爸常在那里给她买奶油面包,“然后直走,过两个红绿灯。”
可是暴雨中的街道如此陌生,而且她从来没有独自走过这么远的路。
一阵狂风袭来,周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间渗出鲜血。
她咬著嘴唇爬起来,继续向前走。
恐惧开始啃噬她的心。
她想起李阿姨回家后发现她不在,可能会有的责骂;想起自己可能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想起那个家,早已空无一人。
“妈妈”她轻声呼唤,声音被风雨吞没。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拐过一个弯,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报刊亭。
虽然报刊亭已经关门,招牌也被风雨打得歪斜,但她认得这个地方!
从这里再往前走,就是她生活了六年的那个地方!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在她心中重新点燃。
周粥加快脚步,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和湿透的衣服。
鞋子早已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回家。
终于,那个熟悉的小区大门出现在眼前。周粥跑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跑向那栋她再熟悉不过的楼房。
三楼,她抬头望去,窗户紧闭,里面漆黑一片。
楼下贴著一张告示,被雨水浸得字迹模糊,但周粥还是辨认出了“拆迁通知”几个大字。
她愣了一秒,然后继续往楼上跑。
站在301室门前,周粥喘着气,看着那把陌生的锁——门已经被换了锁芯。
她使劲转动门把,纹丝不动。她拍打着门板,明知不会有人回应。
“开门”她小声说,然后更大声地喊道:“开门!让我进去!”
只有风雨声回答她。
周粥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她蜷缩起来,试图从门上汲取一丝记忆中家的温暖,却只感受到刺骨的冰凉。
她从湿透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朵小雏菊。
是在来的路上摘的,在路边花坛里,尽管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却仍顽强地开着白色小花。
她记得妈妈最喜欢雏菊,常说它们“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妈妈,你看,”周粥对着紧闭的门轻声说,举起那朵已经有些凋零的花,“我给你摘了花”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空荡的楼道。在那一瞬间的明亮中,周粥仿佛看见门开了,妈妈站在那里,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但光很快消失,眼前仍是那扇紧闭的门。
周粥把花紧紧攥在胸前,开始低声啜泣。
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把这几个月来积压的悲伤、恐惧和孤独全都释放出来。
“我想回家”她哽咽著,“妈妈,我想回家”
渐渐地,哭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觉得好冷,从头到脚都冷得发抖。
头也开始痛起来,视线变得模糊。她靠在门上,意识开始飘远。
“花花给妈妈”她喃喃自语,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在这里!找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喊道。
周粥感到有人轻轻抱起她,她想挣扎,却使不出力气。
“孩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个温和的女声问。
周粥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几张关切的面孔。
她认出其中一位是居委会的王主任,以前经常来小区办事,还给过她糖果。
“回家”周粥微弱地说,手中的雏菊依然紧紧攥著,“花花给妈妈”
王主任眼眶红了,她摸了摸周粥滚烫的额头,对旁边的人说:“快叫救护车,她在发高烧。”
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周粥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她感觉到有人用温暖的外套裹住她,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要回家”她又一次说道,声音几乎听不见。
王主任靠近她,柔声说:“好孩子,我们正在去医院,你生病了。”
这句话让周粥不安地扭动起来,她不要去医院,她要回家。
在医院里,周粥的高烧持续了一整夜。李阿姨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摇头叹气:“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
王主任则一直守在病床前,不时用湿毛巾擦拭周粥的额头。
第二天清晨,周粥的烧退了。
她醒来时,看到王主任靠在椅子上打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一切都安静而平和。
周粥轻轻动了一下,王主任立刻醒了。
“感觉好些了吗,宝贝?”王主任关切地问,伸手试探她额头的温度。
周粥点点头,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不用道歉。”
王主任温和地说,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小玻璃杯,里面正插著那朵小雏菊——虽然花瓣已经残缺不全,却依然顽强地开着。
“你的花,”王主任把杯子递给周粥,“它很坚强,就像你一样。”
周粥接过杯子,轻轻触摸那些白色花瓣。
“我我真的只是想回家看看。”她低声说。
王主任点点头:“我知道。有时候,我们都需要回去看看,才能继续往前走。”
周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李阿姨生气了吗?”
“她很担心你。”王主任斟酌著用词,“不过,我们正在商量,也许可以为你找到更合适的安置家庭。”
周粥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朵雏菊出神。
“我小时候,”王主任突然说,“父母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我被送到姑姑家,那里已经有三个孩子,我总是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周粥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王主任的眼睛。
“那你怎么办?”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有些家是回不去的。”王主任轻声说,“我们只能带着回忆继续往前走。”
周粥思考着这句话。她想起父母生前给她的爱,想起昨晚在暴雨中,她心中只有回到那个有父母回忆的地方的渴望。
“我们的旧家真的要拆了吗?”她问。
王主任点点头:“下个月就动工了。”
周粥的眼泪再次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紧紧握著那个装有雏菊的杯子,仿佛那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三天后,周粥出院了。
李阿姨决定不再收留她,理由是“照顾不了这么敏感的孩子”。周粥被暂时安置在儿童福利院,等待新的安置家庭。
在去福利院的车上,周粥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
当车子经过她曾经居住的小区时,她看到那栋熟悉的楼房外围已经搭起了脚手架。
她没有哭,也没有要求停车。只是静静地望着,直到那栋楼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那朵干枯的小雏菊被她小心地夹在日记本里,随着她一起来到福利院。
在新的环境中,周粥依然沉默,但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沉默。
而是一种积蓄力量的沉默。
夜深人静时,她会翻开日记本,看着那朵干花,轻声哼著妈妈曾经唱给她的那首歌。
“风儿吹,雨儿下,我的小粥不怕啦”
那朵被夹在日记本中的小雏菊,虽然早已干枯,却始终保持着洁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