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钢笔笔帽上那著细小的碎钻,它躺在她摊开的、保养得宜的手心里,是那么精致,那么昂贵,与我文具盒里那支用得快要捏不住的、缠着透明胶带的旧钢笔,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是初二上学期,一个闷得让人心口发慌的下午。
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动不安的荷尔蒙气息。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尽量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书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课间操的铃声刺耳地响起。
人群像潮水般涌出教室。
我捂著隐隐作痛的小腹,低声向生活委员请了假。
严重的痛经让我额头渗出冷汗,我只好趴在冰凉的课桌上,希望能缓过这阵折磨。
教室里空了下来,只剩下我和满室的寂静。我喜欢这种寂静,它让我感到安全,不必承受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
我知道他们背后叫我什么——“那个孤僻的孤儿”、“捡破烂家的”。
习惯了,真的。
只要我成绩足够好,考上好的高中,就能离开这里。
嘈杂声再次涌入时,我知道课间操结束了。但随之而来的,不是往常的喧闹,而是一种异常的、带着震惊和愤怒的骚动。
源头是林薇的位置。
“我的钢笔呢?!”她的声音拔得很高,带着一丝哭腔,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课间操前明明放在笔袋里的!那是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限量版!”
她漂亮的脸上满是惊慌和委屈,眼眶迅速红了起来,像受了天大的欺负。
立刻,她身边围拢了平时那几个跟她形影不离的女生,七嘴八舌地安慰著,同时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周围。
“谁那么缺德啊?偷东西?”
“快找找,是不是掉地上了?”
“大家都看看自己的书包和抽屉!”
教室里乱成一团。
有人积极地帮忙寻找,有人下意识地捂紧自己的口袋,更多的人,则带着一种看戏的兴奋,交头接耳。
我的心莫名地开始往下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了上来。
班主任很快被请来了。
她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刘,表情总是很严肃,眼神锐利得像能剥开人的皮肤。
她听了林薇带着哭音的陈述,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谁拿了林薇同学的钢笔,现在主动交出来,承认错误,我可以考虑从轻处理。”刘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过,“如果被查出来,记过处分都是轻的!”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像一面破鼓。
就在这时,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这寂静。
是坐在林薇旁边的,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女生,王蕊。她手指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我。
“老师课间操的时候好像,好像就只有周粥一个人在教室”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又猛地冲向头顶。
所有的目光,怀疑的、鄙夷的、惊讶的、看热闹的,像无数支淬了毒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我。
我僵在座位上,脸色一定苍白得可怕。
我想张嘴,想大声说“不是我”,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我只能徒劳地、用力地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视线迅速模糊。
“周粥,”刘老师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已然成形的怀疑,“是不是你拿的?”
那目光像烙铁,烫得我几乎要跳起来。
“不不是我”我终于挤出了声音,细弱,颤抖,带着哭腔,连我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不是你?那为什么偏偏你一个人在教室的时候笔就不见了?”林薇身边另一个高个女生,李莉,尖声质问道,语气里的理所当然,仿佛已经给我定了罪。
“我我没有我肚子疼,一直趴着”我语无伦次地辩解,求助般地望向刘老师,希望她能看在我以往还算乖巧、成绩优异的份上,相信我一次。
但她的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可能动摇了。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家境优越、活泼开朗、深受喜爱的班长林薇,另一边是沉默寡言、家境贫寒、像个透明人一样的我。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周粥,你站起来。”刘老师命令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像一具提线木偶,僵硬地站了起来。
全班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眼神,像是实质的重量,压得我直不起腰。
羞耻和屈辱感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林薇,李莉,你们去检查一下她的书包和课桌。”刘老师对她们示意。
不不要
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看着林薇和李莉走向我的座位,脸上带着一种执行正义般的表情,当众翻检我那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损的旧书包,和我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课桌抽屉。
书包里,只有几本包了书皮的课本,一个铁皮铅笔盒,里面是几支最普通的铅笔和那支旧钢笔,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早上没吃完,准备留到中午吃的半个馒头。
抽屉里,除了整齐的练习本和试卷,空空如也。
没有找到钢笔。
我心底悄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可怜的希望。也许,只是误会?
也许笔掉在别的地方了?
然而,命运似乎铁了心要玩弄我。
李莉在检查我椅子下方时,突然夸张地叫了起来:“在这里!老师!在这里!”
她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罪证,兴奋地从我椅子腿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连我自己都从未注意过的缝隙里,掏出了那支闪闪发光的、该死的限量版钢笔!
“果然是你!周粥!”林薇一把夺过钢笔,声音因为愤怒和沉冤得雪而颤抖,她指着我的鼻子,眼圈红得厉害,“你为什么要偷我的笔!亏我之前还觉得你学习努力,挺不容易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崩溃了,积攒的所有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爆发,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一张张或冷漠或厌恶的脸,“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我真的没有拿!我发誓!我发誓啊!”
我的哭喊和辩解,在“铁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小偷的誓言。
刘老师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彻底的失望和冰冷,那眼神像一把刀子,扎得我体无完肤。
“周粥,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孩子。人穷不能志短!贫穷不是你偷窃的理由!跟我去办公室!”
她不由分说,拉着我的胳膊就往教室外拽。
我徒劳地挣扎着,哭喊著“不是我”,回头望去,只看到教室里一张张模糊的脸,那些脸上,有鄙夷,有厌恶,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信。
办公室里的训诫,我记不清具体内容了。
只记得刘老师苦口婆心又疾言厉色的“教育”,记得其他老师投来的异样目光,记得自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只会机械地流泪和重复“不是我”。
最后,我被要求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并在全班面前向林薇道歉。
我没有写检讨,也没有道歉。
因为我没做。但我的沉默和倔强,在所有人看来,只是死不悔改。
从那天起,我成了初二(三)班公开的“罪人”。
“小偷”的标签,像一道丑陋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彻底被孤立了。
原本就稀薄的空气,现在彻底凝固成了冰。
没有人再和我说话,哪怕是最简单的借一块橡皮。
我走过去,人群会自动散开,像躲避瘟疫。我的课桌上,开始出现用白色涂改液写下的“小偷”、“穷鬼”、“不要脸”。
走在走廊上,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嗤笑声和毫不避讳的议论。
“就是她,偷林薇的钢笔。”
“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手这么不干净。”
“孤儿嘛,没人教,难免的。”
我去食堂打饭,排在我前面的人会突然加快速度,或者排在我后面的人会刻意与我拉开很远的距离,仿佛我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我的作业本会莫名其妙地消失,或者被撕掉几页,上面画著难看的乌龟。
值日的时候,和我一组的人会找各种借口离开,把所有活儿留给我,然后向老师报告我值日不认真。
我试图反抗过。
我找到刘老师,流着泪再次申诉我的清白。但她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周粥,事情已经过去了,笔也找回来了,林薇同学也大度地没有追究。你要做的是好好反省,用行动证明自己已经改过自新,而不是一直纠缠不清!”
“用行动证明自己”?我该如何证明一件我从未做过的事情?
我的心,在一次次无声的呐喊和求助无门后,渐渐冷了。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
像一只受惊的蜗牛,用尽全力把自己缩进坚硬的壳里。
我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走路永远盯着自己的脚尖。
学校里任何一点突然的响动,同学间无意的大笑,甚至老师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会让我心惊肉跳,浑身冰凉。
我害怕人群,害怕那些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我甚至开始害怕阳光,觉得那光亮会照出我身上那莫须有的“污点”,无所遁形。
我不明白。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只是想靠学习改变命运,为什么就要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那个真正偷了笔,又因为害怕而将它塞到我椅子下栽赃的人,到底是谁?
是王蕊?
是李莉?
还是某个看不惯我,或者单纯想找乐子的人?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在那个氛围里,找出真凶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需要有一个“罪人”来承担所有人的愤怒、鄙夷和那点可怜的道德优越感。
而我,周粥,这个无父无母、没有依靠、沉默寡言的孤儿,成了最合适、最没有风险的目标。
那段日子,记忆里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每天上学,都像一步一步走向刑场。放学铃声,则是我短暂逃离地狱的号角。
我唯一的救赎,是书本,是试卷上那个鲜红的、无人能够质疑的分数。
只有在那时候,当我沉浸在题海中,或者看到成绩单上自己名列前茅的名字时,我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自己还活着的价值感,才能暂时忘记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和窃语。
这件事,像一根深深扎进我心房的毒刺,稍一触碰,就痛彻心扉。
它让我过早地见识了人心的险恶与群体的冷漠。
它让我学会了更加彻底地隐藏自己,像保护最脆弱的软肉一样,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它让我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看似善意的接近,也对被冤枉和群体排斥产生了近乎本能的、创伤性的恐惧。
直到初中毕业,我终于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那股针对我的、公开的恶意风潮,才随着我的离开而逐渐平息。
但我知道,伤痕已经留下,无法磨灭。
那个初二沉闷下午,那个在众人目光下瑟瑟发抖、百口莫辩的,背着“小偷”污名的瘦小身影,永远地定格在了时光里。
她是我内心深处,一道不敢触碰的、冰冷而疼痛的伤疤。是我青春里,最沉默,也最肮脏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