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长老离去后，议事殿内恢复了寂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凌清玄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落在殿外翻涌的云海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谢溯光也没有开口，安静地坐在一旁，感受着体内缓缓运转的灵力和魂灯平稳的跳动。
这次再探万魔渊，注定比上一次更加凶险。魔族有了防备，必然布下天罗地网。但正如凌清玄所说，坐以待毙只会更加被动。
而且，他也有必须去的理由——彻底解决幽冥魔尊这个隐患，以及……验证一些关于净世魂灯和幽冥本源的猜想。
“你的魂灯……融合后可还稳定？”良久，凌清玄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很稳定。”谢溯光回答道，“云……那本源与我同源，融合得很顺利。只是彻底消化其中的感悟，还需要时间。”
他刻意避开了“云溯光”这个名字。既然选择了向前看，有些称呼，就需要改变。
凌清玄听出了他的回避，敲击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恢复平静：“那就好。万魔渊之行，你的净世之光至关重要，但切记，安全第一，不可再如上次那般冲动。”
他指的是谢溯光燃烧本源阻挡魔爪之事。
谢溯光想起当时情景，以及凌清玄那撕心裂肺的悲呼，心中微涩，点了点头：“我知道。不会再让你……担心。”
“担心”二字出口，两人俱是一怔。
凌清玄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惊讶，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明白就好。”
他站起身：“随我来。”
说着，他走向殿外。谢溯光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凌清玄没有去别处，而是带着他来到了清玄殿最高处的“观云台”。
此地高出云海，视野极佳，漫天星辰仿佛触手可及，夜风凛冽，却带着涤荡心神的清灵之气。
站在台边，俯瞰下方浩瀚云海和远处若隐若现的仙宫群峰，一种天地辽阔、自身渺小之感油然而生。
“千年前，我与溯光……常在此处论道赏星。”凌清玄望着星空，声音飘渺，带着追忆。
谢溯光沉默。他知道，凌清玄是在对他说话，也是对那个已经彻底消散的“云溯光”说话。
“他性子静，却对星辰运转、大道轨迹有着独特的见解。”凌清玄继续说着，仿佛在自言自语，“那时，我总以为，执掌逆命书，窥得天机，便可掌控一切，护他周全……却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落寞。
谢溯光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沉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语言如此苍白。千年的伤痛，岂是几句安慰能够抚平的？
“逆命书显示，万魔渊此行，大凶，亦有大变数。”凌清玄话锋一转，看向谢溯光，眼神锐利，“变数……在你。”
谢溯光心中一凛：“在我？”
“嗯。”凌清玄点头，“你的净世魂灯，经过此次蜕变，已非寻常。幽冥魔尊残留的祭坛，或许……与你的魂灯有着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此行，福祸难料，但或许是彻底了解此事的契机。”
谢溯光若有所思。他融合云溯光本源后，也确实对幽冥魔气有了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感应和排斥。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
“无论凶吉，我都会去。”谢溯光语气坚定。
凌清玄看着他被星辉映照的侧脸，那坚定的眼神，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合，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心中一动，忽然问道：“溯光，若此行……我是说若，有机会彻底净化幽冥本源，但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甚至……你可能不再是现在的你，你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尖锐。仿佛是在问谢溯光，也仿佛是在问他自己。
谢溯光浑身一震，勐地转头看向凌清玄。星光照耀下，凌清玄的眼神深邃如渊，让人看不透他真正的想法。
他是在试探什么？还是逆命书真的预示了某种可能？
谢溯光沉默良久，看着脚下翻腾的云海，仿佛看到了自己两世坎坷的命运。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是谢溯光。我的路，我自己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便无悔。若真需要牺牲什么才能终结这场宿命，那也必须是‘我’心甘情愿的牺牲，而不是被命运、或被任何人……推着向前。”
他的回答，清晰地表露了他的态度：他接受宿命带来的责任和力量，但拒绝被宿命操控。他要掌控自己的选择。
凌清玄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波澜起伏。这个回答，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这就是谢溯光，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许久，凌清玄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勾起一抹极澹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欣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好”字，含义深远。是认可，是承诺，或许……也是一种放手。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立于观云台上，仰望星空。夜风吹动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云海在脚下翻涌，星辰在头顶闪烁。
千年的光影仿佛在这一刻交错。一个放下了部分执念，一个坚定了前路。
虽然隔阂仍在，心结未完全解开，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联系，正在这寂静的星夜下，悄然滋生。
前路凶险，但至少此刻，灯影相依，暂得安宁。
（第二百九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