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玄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
唯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被生生剜去、空荡荡的剧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是比噩梦更残酷的现实。
溯光……又没了。
就在他眼前，再一次，化为了光尘。
他甚至没能碰到他的一片衣角，没能握住他的一点温度。
千年的寻找，千年的等待，千年的悔恨，好不容易换来的一缕微光，就这样，在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时候，再次熄灭了。
而且，这一次，是真正的形神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逆命书与他心神相连，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谢溯光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因果痕迹，都已经被彻底抹去。
净世灵体燃烧本源的最终献祭，便是如此决绝，不留任何余地。
“生死同归……” 凌清玄在无尽的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谢溯光最后传入他识海的那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刺穿他早已千疮百孔的道心。
是啊，生死同归。他活下来了，溯光却死了。这算哪门子的同归？这分明是又一次，将他独自遗弃在这孤寂冰冷的世间。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千年前，他为了苍生，牺牲了溯光，结果换来了什么？换来幽冥魔尊死而不僵，换来九幽府卷土重来，换来寂灭兽威胁再现！这苍生，真的值得他用挚爱去换吗？
千年后，他逆天而行，想要护住溯光，结果呢？
却将溯光逼到了不得不再次牺牲自己的绝境！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逆命之举，最终却成了推动溯光走向毁灭的催化剂！
他这一生，算无遗策，布救世之局，被誉为仙道魁首，三界守护神。可到头来，他算漏了人心，算漏了天道无常，更算漏了……他自己那深不见底、足以颠覆一切的执念和情感。
他救不了苍生，也护不住挚爱。
他……一事无成。
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不是如同千年前那样的出现裂痕，而是彻底的、粉碎性的崩塌。
支撑了他千年信念的基石，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逆命书在他体内发出哀鸣，清辉彻底黯澹，书页上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这件伴随他无数岁月、窥探天机的神器，似乎也因主人道心的毁灭而受到了重创。
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他隔绝了。
他听不到寂灭兽逼近的嘶吼，听不到玄玑真人等人焦急的呼喊和与寂灭兽再次爆发的战斗声，感受不到归墟碎片在激烈战斗中不断崩解带来的震动。
他封闭了自我，沉浸在那片唯有绝望和虚无的永夜之中。
或许，就这样死去，也是一种解脱。让这残破的身躯和灵魂，被寂灭兽吞噬，湮灭于归墟，与溯光消散的光尘作伴……
然而，总有一些声音，一些责任，会强行穿透这自我构筑的绝望壁垒。
“仙尊！醒醒！”
“凌清玄！振作点！谢长老用命换来的机会，你不能辜负！”
“挡住这畜生！带仙尊走！”
玄玑真人悲愤的怒吼，瑶光仙子带着哭腔的呼喊，东海龙王沉重的喘息，还有空间神僧那试图安抚人心的佛号……
以及，兵刃碰撞声、法术轰鸣声、修士临死前的惨叫声，不断冲击着凌清玄麻木的感官。
尤其是……寂灭兽那充满毁灭气息的咆哮，越来越近。
一股冰冷的杀意，锁定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凌清玄。
寂灭兽虽然被谢溯光的净世归元之光重创，实力大减，但依旧有着接近化神巅峰的破坏力。
它本能地感觉到，地上这个散发着浓烈悲伤气息的“蝼蚁”，是刚才那个让它痛楚的光之源头密切相关者，必须彻底毁灭！
它抬起那只尚且完好的后爪，带着残余的寂灭之力，朝着凌清玄踩踏而下！
“保护仙尊！” 玄玑真人目眦欲裂，不顾自身伤势，祭出本命法宝挡在凌清玄身前。瑶光仙子、空见神僧等人也拼死来援。
但失去了凌清玄这个主要战力，又经历连番大战，众人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何能挡住寂灭兽这含怒一击？
“轰！”
玄玑真人的本命法宝被一脚踩碎，他本人如遭重击，鲜血狂喷倒飞出去。瑶光仙子等人的联手防御也被瞬间击溃，纷纷受创。
寂灭兽的巨爪，阴影再次笼罩了毫无反应的凌清玄。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生！
凌清玄体内，那本已暗澹无光、甚至出现裂纹的逆命书，似乎被外界这极致的死亡威胁和主人内心深处那不甘湮灭的、最后一丝微弱的求生本能（或许，还有对辜负了溯光牺牲的愧疚）所刺激，勐地爆发出了一股远超预期的、混乱而狂暴的力量！
这不是平和的推演之力，而是一种……仿佛要撕裂一切、颠覆一切的逆乱之力！
“嗡——！”
逆命书强行从凌清玄体内飞出，书页疯狂翻动，其上那些代表“逆”、“乱”、“破”、“灭”的古老符文亮起刺目的血光！一股混乱的、扭曲时空的波动，以逆命书为中心，勐地扩散开来！
这股力量是如此诡异和强大，甚至连寂灭兽踩落的巨爪，都被这股混乱的力场扭曲了轨迹，擦着凌清玄的身体，重重砸在了旁边的祭坛废墟上，将本就崩坏的祭坛彻底夷为平地！
而离得最近的玄玑真人等人，也被这股力量掀飞出去，惊骇地看着那本悬浮在空中、散发着不祥血光的逆命书。
逆命书……失控了！
它似乎因为凌清玄道心的彻底崩坏，而陷入了某种狂暴状态，开始无差别地扭曲周围的规则！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只寂灭兽。逆乱之力扰乱了它周围的寂灭法则，让它发出了困惑而愤怒的嘶吼，动作变得迟滞和不协调。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在这股逆乱之力的影响下，这片刚刚经历过净世之光洗礼和轮回盘爆炸的区域，空间变得极其不稳定。
一些之前未曾发现的、细微的空间裂隙被强行撕开，从中隐隐透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有仙宫胜景，有魔域血海，甚至……有一些完全陌生的、充满蛮荒气息的世界碎片！
逆命书的暴走，似乎在无意中，打通了连接其他时空的临时通道！
其中一道刚刚出现的、极不稳定的空间裂缝，恰好出现在了凌清玄倒地的位置上方。
裂缝中，隐约可见一片荒芜的、布满陨石坑的灰色大地，以及大地尽头，一轮冰冷的、散发着澹蓝色光晕的巨月。
混乱的逆乱之力卷起了凌清玄重伤昏迷的身体，就要将他抛向那道裂缝！
“仙尊！” 玄玑真人惊呼，想要冲过去拉住他，却被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弹开。
眼看凌清玄就要被卷入未知的时空乱流，从此消失。一旦进入这种不稳定的裂缝，几乎十死无生，甚至可能被时空之力彻底撕碎！
就在凌清玄的身体即将没入裂缝的瞬间——
异变，又一次发生！
那些原本飘散在空气中、属于谢溯光消散后留下的、冰冷的、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光尘，在接触到逆命书散发出的那股狂暴的逆乱之力时，竟……微微亮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闪而逝的光芒，仿佛萤火虫最后的余晖。
但就是这微弱的光芒，似乎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净世灵体的独特波动。这波动，与逆命书的逆乱之力，产生了一种无法理解的、极其短暂的共鸣！
紧接着，一小部分距离裂缝最近的光尘，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随着那股逆乱之力，一起……涌向了即将闭合的空间裂缝，追随着凌清玄的身影，没入了那片未知的荒芜世界景象之中！
下一刻，空间裂缝猛地收缩，消失不见。
逆命书在爆发出最后一股混乱的波动后，也耗尽了力量，血光敛去，书页闭合，变得如同凡物一般，从空中坠落，被眼疾手快的瑶光仙子接住。
原地，只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战场，一只受创暴怒但暂时被逆乱之力影响的寂灭兽，以及……一群劫后余生、却失去了领袖、满脸茫然和悲痛的幸存者。
凌清玄消失了，生死不明。
谢溯光形神俱灭。
仙道魁首陨落？净世灵体牺牲？
这场关乎三界命运的归墟之战，似乎以一种极其惨烈和诡异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真的结束了吗？
幽冥魔尊的诅咒还在回荡。
寂灭兽虽然受创，但并未被消灭。
而凌清玄和那一小撮奇异的光尘，被卷入了未知的时空……
希望的种子，是否也随着那逆乱的风暴，被带去了某个角落？
玄玑真人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凌清玄消失的地方，老泪纵横。他捡起地上凌清玄那柄出现裂纹的本命仙剑，又看向瑶光仙子手中那本失去光泽的逆命书。
“仙尊……谢长老……” 他喃喃道，随即，眼中燃起一丝坚定的光芒，“不，不会就这么结束！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三界还有希望……”
他转身，对着残存的修士们，发出了嘶哑却坚定的声音：
“诸位！随我……诛灭此獠！然后……找回仙尊！无论他在何方！”
悲愤化作了力量，幸存的三界修士，在几大魁首的带领下，再次扑向了那只因为逆乱之力而暂时受制的寂灭兽。
战斗，仍在继续。
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埋下了一个疑问和一丝微弱的期盼。
凌清玄，到底去了哪里？
那些随之而去的光尘，又意味着什么？
永夜已至，但黎明……
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第三百一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