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痛，虚无。
这是凌清玄恢复意识时的第一感觉。
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万年玄冰之中，连思维都快要被冻结。
道心崩裂带来的空茫剧痛，远比肉身上的伤势更加刻骨铭心。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种均匀的、令人压抑的灰暗光线，仿佛永恒的黄昏。
脚下是干裂的、毫无生机的灰褐色土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陨石坑，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埃和金属锈蚀味道的气息，灵气……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惰性的能量粒子，难以吸收利用。
这里……是哪里？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
他内失己身，情况糟糕透顶。经脉多处断裂，丹田仙力近乎枯竭，元婴萎靡不振，布满了裂纹，最严重的是道心的彻底崩塌，让他的神魂都处于一种涣散的状态。
逆命书静静悬浮在残破的丹田内，光芒全无，书页紧闭，与他之间的联系也变得极其微弱。
他记得……归墟之眼，祭坛，寂灭兽，还有……溯光化作光尘消散的那一幕。
心脏的位置再次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几乎窒息。
为什么……没有死？
他宁愿自己当时就形神俱灭，也好过独自一人活在这陌生的、毫无意义的世界里。
是逆命书最后那失控的暴走，将他卷入了时空乱流吗？这里又是哪个被遗忘的角落？还是说……他已经死了，这里只是死后的幻境？
他抬起头，望向这片荒芜世界唯一显得不同的景象——
在天际的尽头，悬挂着一轮巨大的、冰冷的月亮。
那月亮并非他熟悉的皎洁明月，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澹蓝色，表面布满了更加深邃的蓝色斑纹和环形山，散发出的光晕也是冰冷的蓝色，将这片灰色大地渲染得更加死寂和诡异。
这轮蓝月占据了小半边天空，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陌生的天，陌生的地，陌生的月。
一切都提醒着他，他远离了熟悉的三界，远离了……所有的一切。
孤独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那轮陌生的蓝月，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忽然触动了他近乎麻木的神识。
那波动极其细微，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凌清玄猛地睁大了眼睛，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他挣扎着，不顾伤势，强行动用残存的神识，仔细感知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是错觉吗？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不……不是错觉！
在那轮冰冷蓝月光辉照耀不到的、一个不起眼的陨石坑阴影里，他感知到了……几粒微小的、几乎与尘埃无异的……光点。
那些光点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能量波动，但那能量的本质……却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净世之光！
是溯光的净世之光！虽然微弱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仿佛随时会熄灭的余烬，但那确确实实，是净世灵体独有的气息！
怎么可能？！
溯光不是已经形神俱灭了吗？怎么还会有光尘残留？而且还随着他一起，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是逆命书最后暴走时，那逆乱之力产生的奇迹吗？
还是说……净世灵体的本质，超乎了他的理解，即便彻底献祭，依旧有一丝最本源的印记，未曾完全湮灭？
无数的疑问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火苗，猛地从凌清玄死寂的心湖中升起。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那个陨石坑爬去。
每移动一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但他浑然未觉，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阴影。
终于，他爬到了坑边。
坑底，散落着十几粒比沙砾还要细小的光尘。
它们静静地躺在灰色的尘土中，散发着微弱的、冰冷的白色光晕，在蓝月的光芒下，几乎难以分辨。
凌清玄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光尘，一粒一粒地，捧在手心。
光尘触手冰凉，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生机波动，就像是最普通的、带有微弱能量的矿石粉末。
但凌清玄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其中蕴含的、与谢溯光同源的本质。
这不是完整的灵魂，甚至连残魂都算不上。这更像是一种……印记，一种痕迹，一种存在过的证明。
可是……有痕迹，就代表着……并非绝对的虚无。
就有可能……存在着极其渺茫的……希望。
凌清玄将那些冰冷的光尘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要将它们捂热。
他仰起头，望着那轮陌生的、巨大的、冰冷的蓝色月亮，泪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从这位仙道魁首的眼角滑落。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在绝对绝望的永夜中，看到了一丝微弱星火时的……复杂情绪。
溯光……
我还活着。
你也……并未完全消失。
哪怕只剩下一捧冰冷的尘灰。
那么，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需要多么漫长的岁月，无论要踏遍多少陌生的世界……
我一定会……
找到让你归来的方法。
逆天，逆命，逆轮回……我在所不惜！
凌清玄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尽管那坚定深处，是万丈深渊般的痛楚和无法估量的疯狂。
他盘膝坐下，开始尝试运转功法，吸收这方天地间那稀薄而陌生的能量，修复这具残破的躯体。
第一步，先活下去。
然后，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最后……找到让溯光重现世间的路。
陌生的蓝月，静静悬挂在天际，冷漠地注视着这片荒芜土地上，那个开始与命运再次抗争的孤独身影。
新的轮回，或许……已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开启。
（第三百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