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号”在浩瀚的云梦大泽中平稳航行已有五日。
水天一色,茫茫无际。白日里,艳阳高照,碧波粼粼,偶有鱼群跃出水面,水鸟掠过天空,若非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澹澹的妖气和水腥味,几乎让人忘却危险。入夜后,大泽则展现出其幽深莫测的一面,浓雾弥漫,遮蔽星月,水声潺潺中夹杂着不知名妖兽的呜咽与嘶鸣,船身随着暗流微微晃动,值守的护卫们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凌尘被分配在右舷中段值守,与他同组的是“老刀”和“猴子”。
老刀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眼神沉稳,左脸一道伤疤从眉梢斜至嘴角,凭添几分凶悍。他使一柄厚重的鬼头刀,刀身暗红,似饮血不少,修为是炼气六层巅峰。猴子则是个精瘦的年轻男子,眼珠滴熘熘转,身形灵活,擅使一对短刺,修为炼气五层。两人都是常年在万妖山脉和云梦大泽讨生活的散修,经验丰富。
起初,两人对凌尘这个“炼气四层”的年轻剑修并不太看得上眼,认为他是凭关系(被青少爷“特别关照”)混进来的。但几日下来,见凌尘值守时一丝不苟,神识敏锐,几次提前预警水下妖兽的靠近,且剑法利落,出手果决,斩杀了几只试图攀爬上船的“铁背鳄”和“鬼面水蛛”,便也收起了轻视之心。尤其是凌尘那手快如闪电、精准狠辣的剑法,让他们暗自心惊。
“木兄弟,你这手剑法,是家传的?”一次轮休时,猴子凑过来,好奇地问道。老刀也竖起耳朵。
凌尘正在擦拭长剑,闻言头也不抬:“算是吧。胡乱练的,不入流。”
“嘿,你这要是胡乱练的,那我们这些算什么?”猴子啧啧道,“我看你那招‘刺剑’,又快又准,专攻妖兽眼睛、咽喉等薄弱处,省力又高效,一看就是实战中磨炼出来的。木兄弟年纪轻轻,经历倒不少。”
凌尘澹澹道:“为了活命罢了。”
老刀看了凌尘一眼,忽然道:“木兄弟,你与那青少爷,有过节?”
凌尘擦拭长剑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老刀。
老刀低声道:“别误会,我没有打探的意思。只是那‘毒手’阎罗,是出了名的狠角色,被他‘关照’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你……自己小心。”
猴子也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是啊,木兄弟,那阎罗可不是善茬。据说他修炼的毒功,需要活人试毒,不少得罪他的人,都莫名其妙中毒身亡,死状凄惨。青少爷让他‘关照’你,怕是没安好心。”
凌尘沉默片刻,点头道:“多谢提醒。”
他知道老刀和猴子是好意。这几日,他确实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监视,来自那些青阳门弟子,甚至可能来自阎罗本人。对方暂时没有动手,或许是在等待时机,或许……是在顾忌什么。
他在船上见过柳灵儿几次。这位流云宗大小姐住在中等舱,偶尔会跑到甲板上透气,看风景。她似乎对凌尘很感兴趣,几次想找他说话,都被福伯拦住了。福伯看凌尘的眼神,始终带着审视和一丝澹澹的警告,显然不希望自家小姐与这个“来历不明、麻烦缠身”的散修走得太近。
凌尘也乐得清静。他现在只想平安抵达东域,不想节外生枝。
这日傍晚,夕阳如血,将大泽染成一片金红。
凌尘结束值守,正准备回船舱休息(临时护卫被安排在下等舱的集体通铺,但凌尘是护卫,有独立的小隔间,虽然简陋,但比大通铺好很多),忽然听到船首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老刀站起身,手按刀柄。
猴子伸长脖子望去:“好像是前面发现了什么。”
凌尘心中一动,跟着人群走向船首。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护卫,也有好奇的乘客。青少阳和阎罗也在,正站在船首栏杆边,眺望远方。
只见前方数里外的水面上,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那里水色呈深蓝近乎墨色,与周围的金红水面泾渭分明。深蓝水域上空,凝聚着浓郁的灰白色雾气,缓缓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约百丈的旋涡状云团。云团中,隐约有电光闪烁,并传出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某种巨兽的喘息。
“那是什么?”有乘客惊呼。
“是‘水眼’!”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脸色发白,“又叫‘幽冥漩涡’,是云梦大泽中一种罕见的天象,通常出现在水域极深之处。水眼附近,水流紊乱,暗流汹涌,常有强大水妖潜伏,甚至可能形成空间裂缝,吞噬一切!船主!我们必须绕行!”
船主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胖修士(正是之前招募护卫的管事),此刻也脸色凝重。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中的航海图,咬牙道:“绕行?绕行要多走三千里水路,而且前方是‘乱石礁’区域,夜晚航行更加危险!这水眼看起来刚形成不久,范围不大,我们加快速度,或许能冲过去!”
“船主!不可冒险啊!”老水手急道,“水眼诡异莫测,一旦被卷入核心,整条船都可能被撕碎!”
“闭嘴!我才是船主!”胖船主瞪了他一眼,对舵手吼道,“满帆!加速!所有人各就各位,护卫加强警戒!”
“碧波号”的风帆鼓满,船身微微倾斜,速度陡然提升,朝着水眼边缘冲去。船主显然想趁着水眼尚未完全扩张,从边缘快速穿过。
甲板上的人群一阵骚动。普通乘客脸上露出恐惧之色,纷纷退回船舱。护卫们则握紧兵器,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深蓝水域和那旋转的雾团。
凌尘也回到右舷岗位,手握剑柄,神识高度集中,感知着周围水域的动静。
随着“碧波号”冲入深蓝水域边缘,众人立刻感觉到异常。这里的水流变得湍急混乱,船身开始剧烈颠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气息,仿佛能渗透骨髓。天空的灰白雾团近在咫尺,旋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让人心神不宁。
“注意水下!”有护卫大喊。
只见船体周围,墨色的水面上,浮现出无数幽绿的光点,密密麻麻,如同鬼火,朝着“碧波号”聚拢而来!
是妖兽的眼睛!
哗啦!哗啦!
水面炸开,一道道黑影跃出水面,扑向船舷!那是形似鳄鱼,但体型更大、背生骨刺、口中獠牙外露的妖兽——“幽冥鳄”!还有如同放大了数倍、长着八条刀锋般长腿的“鬼面水蛛”,以及一些奇形怪状、散发着腐臭气息的鱼怪!
“敌袭!准备战斗!”各段护卫队长大声呼喝。
“杀!”护卫们怒吼着,挥舞兵器,与扑上来的妖兽战在一起。
凌尘所在的右舷中段,也瞬间成为战场。三头幽冥鳄攀着湿滑的船体,试图翻越栏杆,被老刀一刀劈碎头颅,污血横飞。几只鬼面水蛛喷吐着粘稠的、带有剧毒的蛛丝,缠绕向护卫,被猴子用短刺割断。更多的鱼怪从水中跃起,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口,撕咬一切。
凌尘长剑出鞘,剑光如电。他并未使用流光剑诀,而是施展基础剑法,配合灵巧的身法,在妖兽群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妖兽的眼眶、咽喉、腹部等要害,一击毙命,绝不浪费半分力气。他的剑很快,很准,带着一种冰冷的效率。短短片刻,已有四五头妖兽死在他的剑下。
“木兄弟,好剑法!”猴子在旁边赞了一声,手上也不慢,短刺如毒蛇吐信,将一只扑向凌尘背后的鱼怪刺穿。
“小心左侧!”老刀吼道,鬼头刀横扫,将一头试图偷袭凌尘左侧的幽冥鳄劈成两半。
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型战阵,相互掩护,抵挡着源源不断的妖兽。
战斗异常激烈。妖兽似乎无穷无尽,而且越来越多,实力也越来越强。除了幽冥鳄和鬼面水蛛,又出现了“铁线水蟒”、“腐毒蟾蜍”等更难缠的妖兽。不少护卫已经挂彩,惨叫声、怒吼声、妖兽嘶鸣声、兵器碰撞声、法术爆裂声响成一片。
“这样下去不行!妖兽太多了!”猴子气喘吁吁,他身上被鬼面水蛛的毒液溅到,手臂开始发黑肿胀,连忙吞下解毒丹。
“水眼不散,妖兽不会退!”老刀脸色阴沉,他左肩被幽冥鳄的骨刺划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凌尘也感到压力巨大。他体内灵力消耗飞快,已经斩杀了不下二十头妖兽,手臂微微发麻。若非《灵蕴天心诀》恢复灵力速度远超同阶,加上他剑法高效,节省灵力,恐怕早已力竭。
他抬头看向船首方向。青少阳和阎罗站在那里,身边围着七八个青阳门弟子,并未参战,只是冷眼旁观。青少阳甚至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目光时不时扫过凌尘,仿佛在看一场好戏。阎罗则面无表情,如同雕塑,但凌尘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锁定着自己。
“他们想借妖兽之手除掉我?”凌尘心中一凛。若是如此,他必须更加小心。
就在这时,船体忽然剧烈一震,仿佛撞上了什么巨大的东西!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远古的吼声,从水底深处传来!声波穿透船体,震得人耳膜生疼,头晕目眩!
“什么东西?!”有人惊骇大叫。
只见船体左侧的水面,勐地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随即,一颗堪比房屋大小的、布满青黑色鳞片的狰狞头颅,破水而出!那头颅形似蜥蜴,却长着三只竖瞳,额生独角,口中獠牙如柱,腥臭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将甲板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是……是三阶妖兽‘墨鳞水蜥’!”有见多识广的护卫惊恐尖叫。
三阶妖兽,相当于人类金丹初期修士!其威压之强,让所有炼气期护卫如坠冰窟,动弹不得!就连那些筑基期的护卫队长,也脸色煞白,握兵器的手都在颤抖。
墨鳞水蜥三只竖瞳冰冷地扫过甲板上的人群,最终停留在“碧波号”的桅杆上——那里,悬挂着一面绘制着特殊灵纹、用来威慑水妖的“镇海旗”。这旗子似乎吸引了它的注意,或者说,冒犯了它的威严。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道粗大的、墨绿色的水柱,携带着恐怖的威势,轰向主桅杆!
“拦住它!”胖船主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主桅杆若毁,船帆失去支撑,航速大减,在这水眼区域,等于宣判死刑!
但谁敢拦?墨绿色水柱蕴含的妖力,足以轻易轰杀筑基修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畜!安敢放肆!”
一声沙哑的冷喝响起,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出,迎向那墨绿色水柱!正是“毒手”阎罗!
只见阎罗双手结印,周身浮现出浓郁的墨绿色毒雾,毒雾翻涌,凝聚成一条巨大的墨绿色毒蟒,嘶鸣着与水柱撞在一起!
轰!
毒雾与水柱猛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墨绿色水柱被毒雾侵蚀,威势大减,但依旧有部分轰击在主桅杆上!粗大的桅杆剧烈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上面灵光乱闪,显然受损不轻。
阎罗闷哼一声,倒飞而回,落地后连退三步,脸色微微发白。他虽然挡下了大部分攻击,但三阶妖兽的含怒一击,岂是等闲?他虽是筑基后期,但正面硬撼,仍吃了小亏。
墨鳞水蜥被激怒,三只竖瞳死死锁定阎罗,庞大的身躯从水中缓缓升起,露出覆盖着厚重鳞片的背嵴。仅仅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十余丈长,如同小山一般!
“所有筑基修士,随我结阵,困住此獠!其他人,斩杀小妖,保护船只!”阎罗厉声喝道,声音传遍全船。
当下,船上的四名筑基期护卫队长(包括老刀他们那一队的队长,一个使枪的壮汉),以及胖船主本人(也是筑基初期),加上青少阳身边那两个筑基初期的老者,一共七名筑基修士,在阎罗的带领下,将墨鳞水蜥围在中间,各施手段,发起攻击。
法术、法宝的光芒在墨鳞水蜥身上炸开,却大多只能在其鳞片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墨鳞水蜥怒吼连连,巨尾横扫,水柱喷吐,毒雾弥漫,与七名筑基修士战成一团。战斗余波掀起滔天巨浪,拍打着船体,“碧波号”如同暴风雨中的树叶,剧烈摇晃,随时可能倾覆。
筑基修士们被墨鳞水蜥缠住,无暇他顾。甲板上的炼气期护卫们,压力陡增。失去筑基修士的威慑,更多的妖兽疯狂涌上船舷,其中甚至出现了几头二阶(筑基期)的“铁背鳄王”和“鬼面蛛母”!
“顶住!死也要顶住!”各队护卫队长眼睛都红了,拼命厮杀。不断有护卫被妖兽拖入水中,或者被毒液、利爪撕碎,惨叫声不绝于耳。甲板上血流成河,宛如炼狱。
凌尘、老刀、猴子三人所在的右舷中段,也遭到重点攻击。两头二阶初期的铁背鳄王带领着数十头普通妖兽,从他们这个方向攀爬上来!
“妈的!拼了!”老刀怒吼,鬼头刀上燃起赤红火焰,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招“燃血刀”,燃烧精血,短时间内提升战力,但事后会元气大伤。他冲上前,死死挡住一头铁背鳄王。
猴子也吞下一颗血红丹药,气息暴涨,双眼赤红,悍不畏死地缠住另一头铁背鳄王。但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一旦药效过去,或者精血耗尽,必死无疑。
凌尘被数头鬼面水蛛和幽冥鳄围攻,险象环生。他身形如电,剑光纵横,不断有妖兽倒下,但他的灵力也急剧消耗,胸口微微起伏。一头幽冥鳄趁着他斩杀一只鬼面水蛛的间隙,猛地扑向他后背,腥臭的大口咬向他的脖颈!
危急时刻,凌尘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体内《灵蕴天心诀》疯狂运转,胸口蕴灵古玉微微一热,一缕细微却精纯的灵蕴之气融入灵力,灌注剑身。
“流光——掠影!”
长剑嗡鸣,剑身绽放出耀眼的银色光华,速度陡增数倍,划过一道玄妙的弧线,后发先至,刺入幽冥鳄张开的大口,从其后脑透出!剑尖上,一丝微不可察的银色细芒一闪而逝。
幽冥鳄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凌尘来不及喘息,又有三只鬼面水蛛喷吐毒丝袭来。他正欲闪避,忽然脚下一滑——甲板上满是血污和妖兽粘液,湿滑无比!身形顿时一滞!
毒丝及体!凌尘只来得及侧身,左臂和左肩被数道粘稠的毒丝缠住!毒丝瞬间收紧,勒入皮肉,剧烈的麻痹感和腐蚀感传来,左臂顿时失去知觉,伤口处传来嗤嗤声响,冒出青烟!
“木兄弟!”猴子惊叫,想要救援,却被铁背鳄王一尾巴扫中胸口,吐血倒飞。
老刀也被另一头铁背鳄王逼得连连后退,身上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看自身难保。
凌尘咬牙,右手长剑急挥,斩断缠在身上的毒丝,但残留的毒素已侵入体内,左半边身体迅速麻痹,灵力运转也出现滞涩。更糟糕的是,又有几头妖兽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
“木辰!”
一声娇叱传来,紧接着,数道水蓝色剑光从天而降,精准地刺入那几头扑向凌尘的妖兽头颅,瞬间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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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影一闪,柳灵儿手持一柄秋水般的蓝色长剑,落在凌尘身边。她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福伯。
“小姐!危险!快回船舱!”福伯急道,一掌拍飞一头偷袭的幽冥鳄,但更多的妖兽围了上来。
“我不!木辰救过我,我不能看着他死!”柳灵儿倔强道,挥剑护在凌尘身前。她剑法灵动,带着水属性的柔和与坚韧,虽然实战经验不足,但修为扎实,一时间倒也挡住了几头妖兽。
“胡闹!”福伯又气又急,但只能守在柳灵儿身边,灰衣鼓荡,筑基中期的威压全力爆发,将靠近的妖兽震飞震死。但他要保护柳灵儿,无法全力施为,渐渐被兽群围困。
有了福伯和柳灵儿的加入,凌尘这边的压力稍减。他趁此机会,连忙运转灵力,逼出左臂毒素。蕴灵古玉散发出的清凉气息,对毒素似乎有微弱的净化作用,加上他肉身经过多次灵力冲刷和《灵蕴天心诀》的淬炼,抗性较强,麻痹感开始缓缓消退。
“多谢。”凌尘对柳灵儿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别说话,先对付这些畜生!”柳灵儿头也不回,专注应对眼前的妖兽,俏脸紧绷,但眼神坚定。
凌尘心中微暖,但更多的是凝重。眼下形势依然危急。筑基修士那边,虽然暂时缠住了墨鳞水蜥,但那畜生皮糙肉厚,妖力雄浑,久战下去,人类修士灵力不济,必败无疑。而甲板上的炼气期护卫,已经死伤过半,防线岌岌可危。
必须想办法破局!
凌尘目光扫过战场,看向船首方向。青少阳和几个青阳门弟子,依旧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冷眼旁观,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冷笑。阎罗似乎也并未尽全力,与墨鳞水蜥缠斗的同时,目光偶尔扫过凌尘这边,眼神冰冷。
“他们是故意的……”凌尘心中寒意更甚。阎罗等人,或许有能力快速击退甚至重创墨鳞水蜥,但他们没有,反而故意拖延,消耗船上其他力量,尤其是……借妖兽之手,清除异己!
不能再拖下去了!
凌尘深吸一口气,强压住伤势和毒素,目光锁定那头正在与老刀缠斗的铁背鳄王。老刀已是强弩之末,身上伤口累累,燃血刀的副作用开始显现,气息迅速萎靡。
“老刀,退!”凌尘低喝一声,身形骤然掠出,速度比之前更快三分!他不再掩饰,体内灵蕴之气悄然引动,灌注长剑。剑身之上,一层朦胧的银色光华流转,虽不耀眼,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与灵性。
铁背鳄王似乎察觉到危险,舍弃老刀,巨尾横扫,携带万钧之力,抽向凌尘!
凌尘不闪不避,眼中厉色一闪,长剑递出,竟迎向那粗大的鳄尾!
“木兄弟不可!”老刀惊呼。铁背鳄王以防御和力量着称,其尾坚硬如铁,可开山裂石,岂是血肉之躯可挡?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老刀、猴子,以及附近看到的人都惊呆了。
只见凌尘的长剑,与鳄尾接触的刹那,并未如想象中那般被震飞或折断,剑身上那层朦胧银光微微一闪,竟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无声无息地切入鳄尾之中!
嗤!
鲜血迸溅!粗大的鳄尾,竟被一剑斩断近半!铁背鳄王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因剧痛而疯狂扭动!
凌尘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涌,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但他强忍剧痛,身形如影随形,趁着铁背鳄王剧痛失衡的瞬间,剑光再闪,刺入其相对脆弱的眼窝,直贯大脑!
铁背鳄王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轰然倒地,溅起漫天血水。
一剑,重创!再一剑,毙命!
全场为之一静!连那些疯狂的妖兽,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攻势为之一缓。
“那是什么剑法?!”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青少阳,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贪婪。他能感觉到,凌尘刚才那一剑,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绝非普通灵力!这小子,身上果然有秘密!
阎罗眼中也掠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冰冷。他一边与墨鳞水蜥周旋,一边暗中对几个青阳门弟子使了个眼色。
凌尘斩杀铁背鳄王,震慑了妖兽,也极大鼓舞了护卫们的士气。
“杀!”幸存护卫们精神一振,怒吼着发起反击。
但凌尘却心知不妙。刚才强行引动灵蕴之气,虽一剑建功,但也几乎抽干了他剩余的所有灵力,且左臂毒素未清,伤势加重,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拄着剑,大口喘息,脸色苍白。
“木兄弟,你没事吧?”老刀和猴子逼退几头妖兽,护在凌尘身边,关切问道。
“没事……小心!”凌尘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推开老刀。
嗤!嗤!嗤!
数道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从侧面阴暗处射出,目标正是凌尘!若非他灵觉敏锐,提前推开老刀,两人都会被射中!
毒针擦着凌尘的胳膊飞过,射入甲板,顿时腐蚀出几个焦黑的小洞,冒出刺鼻青烟!
“谁?!”猴子厉喝,看向毒针射来的方向。
只见两个穿着青阳门服饰、面色阴鸷的炼气七层弟子,从阴影中走出,一左一右,封住了凌尘的退路。他们手中,各持着一个泛着蓝光的针筒。
“奉阎队长之命,清除临阵脱逃、扰乱军心者!”其中一个三角眼弟子冷笑道,目光锁定凌尘。
“放屁!木兄弟奋勇杀敌,何来临阵脱逃?!”老刀怒道。
“阎队长有令,格杀勿论!”另一个马脸弟子狞笑,与三角眼同时出手,针筒中再次喷射出数十道毒针,笼罩凌尘三人!同时,两人身形急进,手中淬毒短刃,直刺凌尘要害!
偷袭!而且是在这妖兽围攻、人人自危的关头!显然,阎罗和青少阳,已经迫不及待要除掉凌尘了!
“卑鄙!”柳灵儿气得俏脸通红,想要救援,却被几头妖兽缠住。福伯也被一头突然出现的二阶“腐毒蟾蜍”喷吐的毒雾暂时困住。
凌尘眼中寒光暴射。他灵力耗尽,伤势不轻,面对两个炼气七层的偷袭,几乎陷入绝境。
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他猛地咬破舌尖,精血喷在剑身之上,以残余的神魂之力,强行引动胸口蕴灵古玉深处,那一丝沉寂的、得自剑心草的神秘剑意!这剑意他尚未完全炼化,强行引动,反噬极大,但此刻顾不得了!
嗡!
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之上,骤然绽放出一点璀璨如星、却又冰冷至极的银芒!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仿佛能斩断一切的锋锐剑意,弥漫开来!
那两个青阳门弟子脸色骤变,前冲的身形猛地顿住,眼中露出骇然之色。他们从这银芒中,感受到了一股死亡的威胁!
“斩!”
凌尘低喝,挥剑!剑光如匹练,又似惊鸿,一闪而逝!
三角眼和马脸弟子,只觉喉间一凉,随即意识陷入黑暗。两人的头颅高高飞起,脸上还残留着惊骇与难以置信。他们的无头尸体扑倒在地,颈血喷涌。
一剑,双杀!
凌尘也如遭重击,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拄着剑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迅速萎靡。强行引动那丝剑意,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精神和气血,经脉剧痛,神魂震荡,眼前阵阵发黑。
“木辰!”柳灵儿惊呼,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凌尘。
“小姐小心!”福伯终于解决了腐毒蟾蜍,见状大急,连忙护在柳灵儿身边。
这边动静,也惊动了船首的阎罗。他看到两个手下被杀,凌尘重伤,眼中杀机一闪,竟不顾墨鳞水蜥的攻击,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脱离战圈,朝着凌尘这边扑来!一只漆黑如墨、散发着腥甜气味的毒掌,隔空拍向凌尘!掌风所过,空气都发出嗤嗤声响,显然剧毒无比!
“小子,给我死!”阎罗声音沙哑冰冷,杀意凛然。
“阎罗!你敢!”福伯又惊又怒,挥掌迎上,试图拦截。
但阎罗含怒出手,又是蓄谋已久,速度极快,福伯仓促应对,慢了一拍!
毒掌已至凌尘头顶!柳灵儿花容失色,想要推开凌尘,自己挡下,却被凌尘死死抓住手腕。凌尘眼中闪过决绝,准备拼死一搏,引爆体内残余的所有灵蕴之气,哪怕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生!
船体左侧,那被墨鳞水蜥撞出裂缝的主桅杆根部,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乳白色光华,从裂缝中渗透出来。
这光华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温暖、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与邪恶的气息。
乳白光华轻轻荡漾开来,如同水波,拂过甲板。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疯狂扑咬的妖兽,无论是一阶还是二阶,在接触到乳白光华的瞬间,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冒起阵阵青烟,惊恐地后退,甚至直接跳入水中,仓皇逃窜!
就连正在与筑基修士们缠斗的墨鳞水蜥,三只竖瞳中也露出惊恐之色,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猛地钻入水中,消失不见。
阎罗那致命的一掌,在距离凌尘头顶三尺处,硬生生停了下来。他骇然地看着那荡漾开来的乳白光华,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物,身形暴退,脸色变幻不定。
乳白光华继续扩散,笼罩了整个“碧波号”,并向着周围水域蔓延。所过之处,灰白色的雾气仿佛遇到克星,迅速消散,紊乱的水流也渐渐平息。天空那个旋转的雾团旋涡,也在乳白光华的照耀下,缓缓停止了转动,最终消散于无形。
水眼……竟然自行消散了!
甲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凌尘,在乳白光华出现的瞬间,胸口猛地一震!蕴灵古玉剧烈发烫,一股强烈的、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涌遍全身!
这乳白光华的气息……纯净、温暖、带着悲悯与救赎……
与天机门遗迹中,那玉棺上残留的气息,何其相似!
与毒龙岭灵泉中,那银色光晕传递的意念,同出一源!
与……他神魂深处,那最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印记,隐隐共鸣!
这光……是什么?
来自何处?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为何……让他感到如此熟悉,又如此……悲伤?
凌尘怔怔地望着主桅杆根部,那里,乳白光华正缓缓收敛,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甲板上残留的、那些被光华净化、已经失去毒性、迅速愈合的伤口,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那……那是什么?”有人喃喃问道。
“像是……传说中的‘净世灵光’?”一个年纪较大的护卫队长不确定地说道,“传说中,只有身怀‘净世灵体’的至善至纯之人,才能引动天地间最纯净的净化之力,驱邪避秽,净化污浊……但这等体质,早已绝迹千年……”
净世灵体?净世灵光?
凌尘心中剧震。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勾起了灵魂深处某些破碎的、模糊的片段……似乎,有一个温柔的声音,曾在他耳边轻轻诉说着什么……似乎,有一道白衣身影,曾为他撑起一片天空,最终……化作漫天光点……
他头痛欲裂,脸色更加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木辰!你怎么了?”柳灵儿扶着他,焦急地问道。
“没……没事。”凌尘强忍头痛和虚弱,摇了摇头。他看向主桅杆根部,那里只有一道裂缝,再无异常。但他能感觉到,胸口的蕴灵古玉,依旧在微微发热,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刚才那光……”福伯走到桅杆旁,仔细检查,却一无所获。他眉头紧锁,看向凌尘的目光,更加惊疑不定。刚才那乳白光华,似乎是在凌尘遭遇致命危机时出现的……是巧合吗?还是说,这少年身上,有什么秘密?
阎罗也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盯着凌尘,又看了看桅杆裂缝,眼中光芒闪烁,惊疑、贪婪、忌惮……最终,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走到一旁,盘膝坐下,似乎开始调息,但眼角余光,依旧锁定了凌尘。
青少阳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丝笑容,走到柳灵儿面前:“灵儿妹妹,你没事吧?刚才真是危险,多亏了那位……呃,木辰小兄弟,还有那奇异的光华。阎队长也是担心船上安危,一时情急,出手重了些,灵儿妹妹莫要见怪。”
柳灵儿看都没看他,只是关切地看着凌尘。
青少阳讨了个没趣,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也转身离开。
危机暂时解除。水眼消散,妖兽退去,天空恢复了清明,夕阳的余晖洒在平静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但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流淌的鲜血、残破的兵器和船舷,提醒着众人刚刚经历的一切。
胖船主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开始指挥幸存者清理甲板,救治伤员,修复船只。经此一役,船上护卫死伤过半,乘客也有不少伤亡。但比起整船覆没,已是万幸。
凌尘在柳灵儿的搀扶下,回到自己狭小的舱室。老刀和猴子也受了不轻的伤,各自回去疗伤。
柳灵儿执意要留下照顾凌尘,被福伯强行拉走。福伯深深看了凌尘一眼,留下一瓶疗伤丹药,也带着柳灵儿离开了。
舱室内,只剩下凌尘一人。
他盘膝坐在床上,吞下丹药,开始运功疗伤。体内情况很糟糕,灵力枯竭,经脉受损,左臂毒素虽被那乳白光华净化了大半,但仍有残留,需要慢慢逼出。最严重的是神魂,强行引动那丝剑意,导致神魂受创,识海震荡,头痛欲裂。
但身体的伤痛,远不及心中的惊涛骇浪。
净世灵体……净世灵光……
天机门……蕴灵古玉……剑心草……毒龙岭灵泉……
清玄仙尊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还有神魂深处,那些破碎的、温暖的、悲伤的记忆片段……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巨大的谜团,而自己,正处于这个谜团的核心。
“我到底……是谁?”凌尘喃喃自语,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和来历,产生了深深的疑惑。
他拿出蕴灵古玉,握在手心。古玉温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仿佛在回应他的疑问。
“你……在指引我吗?”凌尘低声问道。
古玉的光芒微微闪烁,似乎在诉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懂。
良久,凌尘收起古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前路有多少迷雾,他都必须走下去。只有变得更强,站得更高,才能拨开迷雾,看清一切。
他闭上眼,开始全力疗伤。
夜色渐深,“碧波号”在平静的水面上继续航行,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船上,暗流依旧在涌动。
青少阳的舱室内。
“阎先生,那白光……究竟是什么?与那小子有关?”青少阳阴沉着脸问道。
阎罗盘膝坐在一旁,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和贪婪:“那白光……蕴含至纯至净的净化之力,绝非寻常。与那小子有无关系,尚不确定。但此子剑法诡异,身上必有秘密。而且……”他顿了顿,“少爷,你注意到没有,那白光出现时,主桅杆裂缝中,似乎有微弱的空间波动。”
“空间波动?”青少阳一愣。
“没错。”阎罗眼中精光闪烁,“那裂缝之下,恐怕……另有乾坤。或许,是某处古修洞府的入口,被那白光意外激发显露。而那小子,或许与那洞府有关。”
青少阳眼睛一亮:“古修洞府?阎先生,你的意思是……”
“等船到‘鬼见愁’峡谷,那里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是动手的好地方。”阎罗阴冷一笑,“不管那白光是什么,不管那小子有什么秘密,到时候……一并拿下,慢慢拷问。那洞府,也应该归我青阳门所有。”
“好!一切听阎先生安排!”青少阳兴奋道,仿佛已经看到了古修洞府中的宝藏,以及凌尘跪地求饶的场景。
而在另一间舱室,福伯也在对柳灵儿嘱咐。
“小姐,那个木辰,绝不简单。今日那白光,出现的时机太过蹊跷。此子身上因果纠缠,麻烦极大。您以后,切莫再与他过多接触,以免引火烧身。”
柳灵儿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脑海中却浮现出凌尘之前挡在她身前、斩杀妖兽的挺拔身影,以及那苍白却坚毅的侧脸。
“可是……福伯,他救过我,而且,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修仙界人心叵测,小姐,您太单纯了。”福伯叹道,“总之,听老奴的,离他远点。等到了碧波湖,找到碧水莲,我们立刻下船,返回宗门。”
柳灵儿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但心里怎么想,只有她自己知道。
夜色中,“碧波号”如同一个移动的孤岛,承载着各自的秘密、欲望和算计,向着云梦大泽深处,继续航行。
前方,是更加凶险的“鬼见愁”峡谷,和那隐藏在暗处的、致命的杀机。
而凌尘不知道,他胸口的蕴灵古玉,在寂静的夜晚,正散发着微弱而持续的乳白色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仿佛在与遥远时空之外的某个存在,默默共鸣。
在那无人知晓的识海最深处,一些被尘封了千年的、染着血与泪的记忆碎片,正随着这共鸣,悄然松动。
(第三百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