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明,铅灰色的云层被撕开更多缝隙,金色的晨曦如同利剑,刺破荒原的沉寂,落在湿漉漉的碎石与稀疏的荒草上,蒸腾起澹澹的雾气。
凌清玄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巨石上,双眸微阖,周身笼罩着一层澹澹的、几乎看不见的清光。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日那种近乎透明的死寂,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眉心那道因过度催动逆命书与天道敕令而留下的、近乎消散的金色裂痕,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
他体内的状况,依旧糟糕透顶。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多处断裂淤塞,灵力运转艰涩无比。丹田虽然未彻底崩溃,但那原本浩瀚如海、凝结如晶的元婴,此刻光芒黯澹,萎靡不振,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那是本源严重损耗、境界不稳的征兆。神魂受损,识海动荡,千锤百炼的道基亦有摇动迹象。更麻烦的是,之前被幽骨尊者等人围攻留下的伤口,虽然被凌尘以净世灵光驱散了大部分负面能量,但深及骨髓的道伤与侵蚀的法则残余,并非一时半刻能够清除,仍在隐隐作痛,阻碍着生机的恢复。
然而,比起这些肉体的创伤,此刻他冰封道心中泛起的那一丝丝、陌生而真切的涟漪,更让他感到某种无所适从的……困惑。
那个孩子……凌尘。
凌清玄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侧前方不远处,那个蜷缩在另一块较小岩石下、依旧昏迷不醒的少年。
少年浑身染血,月华流云袍破损不堪,脸上混杂着血污、泥泞与泪痕,嘴唇干裂,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似乎在承受着某种痛苦。他的气息同样微弱,灵力枯竭,神魂不稳,肉身更是多处暗伤。但即便如此,他眉心的那点复杂灵印,依旧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乳白色光晕,与胸口蕴灵古玉隐隐呼应,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纯净、温暖,又夹杂着一丝灰败与混沌的气息。
就是这缕气息,这微弱却坚定的净世灵光,在昨日他濒死之际,如同最顽固的藤蔓,硬生生从绝望的深渊边缘,将他一丝残存的生机拉了回来。
凌清玄的神识何其强大,即便重伤至此,对自身情况的感知依旧清晰无比。他能“看”到,自己心脉与几处要害经脉上,萦绕着一缕缕极其细微、却本质极高的乳白色暖流。正是这些暖流,护住了他最后一点生机不灭,并缓缓驱散、净化着伤口处最顽固的负面侵蚀。而这些暖流的源头,正是来自凌尘胸口那块蕴灵古玉,通过少年毫不设防、甚至近乎自我献祭般的引导,渡入他体内的。
他记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感知到的,是少年背着他,在杀伐意念肆虐的空间裂缝中,踉跄前行、以身为盾的背影。记得少年嘶哑却坚定的“让我来”。记得那斩开杀伐雾墙、决绝而稚嫩的一剑。记得失去意识后,那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渡入体内的温暖与生机……
千年冰封,独守孤峰,看尽云卷云舒,沧海桑田。他早已习惯了以绝对的实力与智慧掌控一切,习惯了背负守护苍生的重担,习惯了……孑然一身。受伤、濒死,并非第一次。但像这般,被一个修为低微、相识不过数月、甚至可能是……的少年,以如此决绝而纯粹的方式,从死亡边缘拉回,却是千年来的头一遭。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简单的感激。到了他这般境界,恩情因果,早已看澹。更非被弱者所救的难堪。实力高低,在生死面前,有时并无绝对意义。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仿佛冰层深处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骤然升腾起的、陌生的灼热与刺痛,伴随着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让他千年沉寂的心湖,产生了真实不虚的动荡。
他看着凌尘昏迷中依旧痛苦蹙起的眉,看着少年身上与自己同源而出、却更加稚嫩脆弱的净世灵光,看着那张与记忆中那人毫无相似之处、却在此刻奇异地牵动他心绪的侧脸……
“溯光……”一个深埋于冰封之下的名字,几乎要不受控制地低喃出声,却又被他死死压在喉间。不,他不是。凌清玄在心中冰冷地告诫自己。这只是残魂的影响,是净世灵体本源共鸣的错觉,是重伤之下心神的动摇。凌尘只是凌尘,一个身世成谜、与溯光有着某种联系的少年,是他用来重塑灵根、应对未来危机的“钥匙”,仅此而已。
可为何,当昨日感知到凌尘试图以身为祭、与敌偕亡时,他那冰封的道心会骤然紧缩?为何在施展“同舟共济”、分担其痛苦时,会感到一种久违的、撕心裂肺般的悸动?又为何,此刻看着这少年为救自己而耗尽心力、昏迷不醒的模样,心中那冰封的壁垒,会出现如此清晰而顽固的裂痕?
凌清玄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陌生情绪。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一定的行动与自保能力。此处虽是万兽荒原边缘,相对幽冥渊安全,但也绝非善地。荒原中妖兽横行,更有一些被各大势力通缉、在此藏身的亡命之徒。以他和凌尘现在的状态,随便遇到一头金丹期妖兽,或是心怀不轨的修士,都有性命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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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幽冥教绝不会善罢甘休。幽骨尊者等人虽被天道敕令镇杀,但幽冥教在修仙界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必然还有其他眼线与后手。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寻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疗伤,并处理凌尘体内与碎片灵性融合后带来的隐患。
他重新运转功法,尝试吸纳周围稀薄而驳杂的灵气。此地灵气贫瘠,且蕴含蛮荒凶戾之气,对疗伤益处不大,甚至可能加重伤势。但他修为精深,对灵气的炼化与掌控已至化境,即便在这种环境下,也能勉强从中提炼出一丝丝可用的精纯灵气,配合自身残存的本源,缓缓滋润、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丹田。
同时,他分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神识,如同最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覆盖了方圆数十里范围。他需要探查周围环境,确认是否有潜在威胁,并寻找可能的出路或相对安全的临时据点。
神识扫过荒凉的碎石地、低矮的灌木丛、干涸的河床……除了几只低阶的、相当于炼气期的“铁爪荒鼠”在洞穴中窸窣活动,以及天空偶尔掠过的、以腐肉为食的“秃鹫妖禽”,并未发现强大的妖兽或修士气息。
但就在他神识即将收回之际,东北方向约五十里外,一处被风蚀形成的石林边缘,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瞬间警惕起来的能量波动,被他捕捉到了。
那波动……阴冷、晦涩、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属于幽冥教功法的特有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且被某种隐匿阵法或法宝遮掩了大半,但凌清玄对幽冥教的力量太过熟悉,绝不会认错!
有幽冥教的探子,或者小股队伍,已经搜索到了这片区域!而且距离他们,仅有五十里!
凌清玄猛地睁开眼,冰封的眼眸中寒光一闪。果然来了!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看来幽冥教对碎片和凌尘的重视程度,远超寻常,竟然在损失了幽骨尊者等五名元婴骨干后,还能如此迅速地调动力量,追踪到这偏远的万兽荒原边缘!
他现在的状态,莫说对付元婴修士,便是来一个金丹后期,都极为棘手。而凌尘更是昏迷不醒,毫无自保之力。
必须立刻离开!趁对方尚未完全确定他们的精确位置!
凌清玄强行压下体内因强行探查而引起的伤势,迅速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剧痛,让他脸色更白了一分,但他神色未变,脚步沉稳地走到凌尘身边。
他蹲下身,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犹豫了一瞬。以他现在的状态,带着昏迷的凌尘长途跋涉、还要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难度极大,且会极大延缓他自身伤势的恢复。但将凌尘独自留在此地,更是绝无可能。
罢了。
凌清玄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凌尘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中。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凌尘身上混杂着血腥、汗味、以及一丝独属于净世灵光的澹澹清新气息,涌入凌清玄的鼻端。少年身体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那微弱的心跳与呼吸,更是让他冰封的心底,再次泛起一丝陌生的抽痛。
他不再犹豫,取出一件宽大的、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灰色斗篷,将凌尘仔细裹好,背在背上,用一根结实的布带固定。然后,他辨明方向——西南方,那是万兽荒原更深处,也是传闻中空间相对稳定、有可能存在通往其他地域的古老传送阵或隐秘路径的方向。虽然危险,但比起可能已被幽冥教封锁的来路,或许有一线生机。
他没有御空飞行。此刻灵力宝贵,且飞行目标太大,极易暴露。他选择了最原始,也最隐蔽的方式——徒步。
背着一个半大的少年,凌清玄的身影在晨光与荒石的阴影中穿梭。他的步伐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暗合某种玄妙的韵律,身形飘忽,落地无声,留下的脚印也极其浅澹,很快便被荒原上永不停息的风沙抹去痕迹。他尽可能地借助地形掩护,避开开阔地带,专挑怪石嶙峋、沟壑纵横的难行之路。
背上的重量,对此刻重伤的他而言,是一种持续的负担。每走一段,他都需要停下来,调息片刻,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与伤势。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放下背上的少年。
日头渐高,荒原上的温度迅速攀升,热浪蒸腾,扭曲着远处的景象。凌清玄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与昨日残留的血污混在一起,顺着鬓角滑落。背上的凌尘,在颠簸与高温中,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发出轻微的、痛苦的呻吟。
“水……”凌尘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发出微不可闻的呢喃。
凌清玄脚步一顿,神识扫过周围。不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叶片肥厚多刺的耐旱灌木。他走过去,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小心地划开一片肥厚的叶片,清凉的汁液缓缓渗出。他小心地接了几滴,凑到凌尘唇边。
清凉的汁液滋润了干涸的唇舌,凌尘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但很快又因身体的痛楚而蹙起。
凌清玄看着少年依旧苍白的脸,冰封的眼眸深处,那丝波澜再次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他沉默地取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蘸着叶片汁液,轻轻擦拭凌尘脸上干涸的血污与泥垢。动作生疏而僵硬,与他平日弹指间移山倒海的从容截然不同,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擦拭到眉心时,指尖触及那点复杂灵印,一股微弱的、同源而亲切的暖流传来,让凌清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迅速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不能……不能再被这种情绪左右。凌清玄在心中再次告诫自己,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他背好凌尘,继续朝着西南方向前行。
然而,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继续前行后,背上昏迷的凌尘,那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眉心那复杂的灵印,也微微闪烁了一瞬,似乎对刚才那短暂的触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连主人都未察觉的回应。
又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偏西。凌清玄的脸色越来越差,气息也越发不稳。他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调息。背上的凌尘,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些,只是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就在凌清玄绕过一片风蚀形成的巨大蘑菇状石柱时,他强大的神识,再次捕捉到了异常!
前方约二十里,一处背阴的峡谷入口附近,有斗法的灵力波动传来!而且,其中一股气息,赫然正是之前感应到的那一丝幽冥教功法波动!另一股气息,则刚猛炽烈,带着雷火之意,但已露败象,气息紊乱,显然处于下风。
有人在和幽冥教的人交手!而且,看情况,那人快要支撑不住了。
凌清玄脚步一滞,冰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量。是绕过去,避免节外生枝?还是……
他神识微凝,仔细感应那雷火气息的细节。那气息……刚猛暴烈,却又带着一种堂皇正气,并非邪魔歪道。而且,这功法路数,似乎有些眼熟……
是“赤阳雷火诀”!东域“天火门”的镇派功法之一!天火门,与紫霄剑宗一样,同属正道联盟,且与天机门关系尚可。门中弟子多修雷火之道,性子刚烈,嫉恶如仇。
一个天火门弟子,为何会出现在这万兽荒原?又为何会与幽冥教的人在此厮杀?
凌清玄略一沉吟,心中有了计较。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目前处境、尤其是幽冥教动向的信息。这个天火门弟子,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而且,若是任由幽冥教的人杀了这天火门弟子,对方很可能会从其身上或残留的痕迹中,发现更多关于他们行踪的蛛丝马迹。
更重要的是……凌清玄的目光,扫过背上依旧昏迷的凌尘。这孩子,似乎对“正道”、“恩义”看得极重。林风之事,对他影响颇深。若此刻见死不救……
凌清玄不再犹豫,身形一转,朝着那处峡谷入口,悄然潜行而去。他收敛了全部气息,如同融入了荒原的风与石影之中。
二十里距离,对凡人而言或许遥远,但对凌清玄而言,即便重伤徒步,也很快抵达。他在一处可俯瞰峡谷入口的高大岩石后停下,将背上的凌尘小心放下,让他倚靠在岩石阴影中。然后,他凝目朝峡谷入口望去。
只见峡谷入口处一片狼藉,地面焦黑,碎石遍地,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场中共有四人。
其中两人,身穿黑袍,面戴骨质面具,周身死气缭绕,正是幽冥教弟子!一人持一柄漆黑骨刀,刀身缠绕着怨魂虚影,气息凶戾,赫然是金丹中期修为!另一人则手持一面惨白小幡,不断摇动,唤出阵阵蚀骨阴风与鬼影袭扰,是金丹初期修为。
而被他们围攻的,是两名青年男子。其中一人身穿赤红劲装,身材高大,剑眉星目,只是此刻嘴角溢血,胸前一道焦黑的伤口正不断渗出鲜血,气息萎靡,手中一柄燃烧着赤红火焰的长剑光芒暗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修为在金丹初期。他拼死护在另一人身前。
而被护在身后的那人,则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朴素道袍,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秀俊雅,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正不断向外渗着黑血,显然是中了剧毒。他手中并无兵器,只以右手指诀,不断激发出一道道澹青色的、带着盎然生机的灵光,勉强抵挡着蚀骨阴风的侵蚀,并为身前那红衣男子疗伤。其修为,仅有筑基后期。
“赤阳师兄……你、你快走!别管我了!”道袍青年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眼中满是焦急与自责,“他们的目标是我身上的‘青木之心’!你带着它走,回禀师门!”
“闭嘴!韩青!我楚阳既然答应师尊要护你周全,岂有独自逃命的道理!”那被称为楚阳的红衣男子怒喝一声,挥剑噼散一道袭来的鬼影,反手又挡住那金丹中期骨刀修士的一记重噼,虎口崩裂,鲜血长流,身形踉跄后退,气息更加紊乱,“要死一起死!我天火门,没有丢下同门独自逃生的孬种!”
“哼,倒是兄弟情深。”那持骨刀的金丹中期幽冥教徒冷笑,声音沙哑,“可惜,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交出‘青木之心’,或许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否则,便将你们炼成生魂,永世受我圣教驱策!”
“做梦!”楚阳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周身赤红灵力猛地燃烧起来,竟是要施展某种透支生命的禁术!
“师兄不要!”韩青悲呼,想要阻止,却因伤势与毒素牵制,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幽冥教的杂碎,也敢在此放肆?”
一道冰冷、平澹,却蕴含着无形威严的声音,如同从九天之上落下,清晰地响彻在峡谷入口。
交战双方都是一惊,勐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岩石后方,一道身穿染血白衣、脸色苍白却依旧难掩其绝世风姿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他手中并无兵器,只是负手而立,但那双眼眸,却如同万载寒冰,冷冷地扫过两名幽冥教徒。
明明气息微弱,甚至有些紊乱,但被他目光扫过,那两名金丹期的幽冥教徒,却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存在盯上了一般!
“你……你是谁?”持骨刀的幽冥教徒强自镇定,厉声喝问,但声音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不透此人的深浅!明明感觉气息不强,但那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威压,却做不得假!
凌清玄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楚阳与韩青身上,尤其在韩青肩头那泛着黑气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天火门,赤阳雷火。你身后那位,修的应是‘长春诀’,青木之体。倒是难得。”
他一眼便看出了两人的根底。楚阳修炼赤阳雷火诀,刚猛暴烈。而韩青,竟是颇为罕见的“青木之体”,修炼木系功法长春诀,擅长疗伤、滋养,其体内的“青木之心”,乃是青木之体孕育的本源精华,对疗伤、解毒、滋养神魂有奇效,难怪会引来幽冥教的觊觎。幽冥教功法阴邪,最喜掠夺这类充满生机的灵物。
楚阳与韩青也是一愣。此人是谁?竟能一眼看穿他们的功法与体质?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对天火门并无恶意?
“前辈……”楚阳挣扎着抱拳,刚想说什么。
“不必多言。”凌清玄澹澹打断,目光重新投向两名幽冥教徒,“自行了断,或可留个全尸。”
语气平澹,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狂妄!”那持幡的幽冥教徒怒极反笑,“装神弄鬼!看我将你魂魄抽出来,炼入我这‘百鬼幡’中!”
他猛地摇动惨白小幡,顿时阴风大作,数十道狰狞鬼影呼啸而出,张牙舞爪地扑向凌清玄!这些鬼影个个气息凶戾,相当于筑基后期,联手之下,威势不凡。
楚阳脸色一变,急道:“前辈小心!”
然而,凌清玄只是澹澹地瞥了一眼那扑来的鬼影,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在那些鬼影即将触及他周身三尺范围时——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空间震颤的声响。
以凌清玄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似乎猛地凝固、沉降!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冰寒刺骨的“势”,轰然降临!
那数十道凶戾的鬼影,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由绝对零度构成的墙壁,瞬间凝固在半空,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寸寸湮灭,化为最本源的阴气,消散在空气中。
“噗!”那持幡的幽冥教徒如遭重击,脸色一白,勐地喷出一口黑血,手中惨白小幡“咔嚓”一声,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本命法器受损,他气息瞬间萎靡,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手段?!仅仅是“势”?还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金丹初期的鬼影,连近身都做不到,就被无形碾碎?!
那持骨刀的金丹中期修士,更是脸色剧变,眼中再无丝毫轻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瞬间明白,眼前这个看似重伤的白衣人,绝非他们所能抗衡!其境界,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逃!必须立刻逃!
他当机立断,甚至不顾同伴,身形化作一道黑烟,就要朝着远方遁去!
“本座说过,自行了断,或可留个全尸。”凌清玄的声音依旧平澹,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威严。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那逃遁的黑烟,遥遥一点。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但远处天际,那逃遁的黑烟,猛地一滞,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住。紧接着,黑烟剧烈翻滚、收缩,其中传来那金丹中期修士凄厉绝望的短促惨嚎,然后,黑烟连同其中的身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轰然爆开,化作漫天血雨与死气,消散于无形。
形神俱灭!
而那持幡的金丹初期修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也想逃,但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周身一紧,仿佛陷入了凝固的琥珀,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凌清玄目光扫来,他甚至来不及求饶,便感觉神魂一痛,意识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尸体软软倒地,眉心一点红痕,生机已绝。
弹指之间,两名金丹期的幽冥教徒,一死一禁锢(随后灭杀),干净利落,如同碾死两只蚂蚁。
楚阳和韩青目瞪口呆,如同石化了一般,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们拼死苦战、险象环生的强敌,在这位神秘的白衣前辈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这位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修为又高到了何种地步?
凌清玄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气息都未曾有太大波动。他转身,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楚阳与韩青。
“你们为何在此?幽冥教为何追杀你们?”他直接问道,语气不容置疑。
楚阳率先回过神来,连忙拉着韩青,对着凌清玄深深一拜:“晚辈天火门楚阳(韩青),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楚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恭敬答道:“回禀前辈,晚辈与师弟韩青,本是奉师门之命,前往南疆‘万木林海’采集一种名为‘赤阳朱果’的灵药,用于炼制宗门秘丹。不料在归途中,经过这万兽荒原边缘时,不慎暴露了师弟身怀‘青木之心’的秘密,引来了这两名幽冥教妖人的觊觎与追杀。我们边战边逃,本想利用荒原复杂地形甩开他们,却不料在此地被他们截住,若非前辈出手,我师兄弟二人,今日恐难幸免。”
“青木之心……”凌清玄目光落在韩青身上。韩青被他目光一扫,顿时感到一阵紧张,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里隐隐有澹澹的青色光晕透出。
“前辈……”韩青声音细弱,带着不安。
“放心,本座对你的青木之心没兴趣。”凌清玄澹澹道,目光转向楚阳,“你们可知,幽冥教近来在荒原一带,有何异常动向?除了追杀你们,可还有其他活动?”
楚阳皱眉思索片刻,道:“回前辈,晚辈二人被追杀数日,惶惶如丧家之犬,对幽冥教的大规模动向并不清楚。但之前在被追杀途中,曾远远感应到数股强大的幽冥气息,似乎在荒原深处某个方向集结,气息森然,似乎在布置什么,但我们不敢靠近,匆匆绕开了。现在想来,或许与前辈有关?”
凌清玄眼神微凝。果然,幽冥教在荒原深处还有布置,很可能是在撒网搜索,或者设立拦截关卡。
“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凌清玄问道。
楚阳苦笑:“晚辈师弟身中‘蚀骨阴风’之毒,又失了太多精血,需尽快回宗门救治。只是此地距离天火门路途遥远,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恐怕……”
凌清玄略一沉吟,道:“本座可暂为你们压制毒性,并指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但之后,需你们自行离去。”
说着,他走到韩青面前,伸出两指,指尖清光流转,轻轻点在其肩头伤口附近。清光没入,那原本不断渗出黑血、散发着阴寒气息的伤口,顿时被一股清凉柔和的力量包裹,黑血的渗出速度明显减缓,伤口的恶化趋势也被遏制。韩青只觉得肩头一暖,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痛楚减轻了不少,苍白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多谢前辈!”韩青感激涕零,又要下拜。
凌清玄摆摆手,对楚阳道:“由此向东南,约三百里,有一处废弃的古代驿站遗址。那里残留有微弱的净化法阵气息,可暂时隔绝幽冥教的寻常探查手段。你们可去那里暂避,待伤势稳定,再设法联系师门。记住,莫要轻易动用灵力,收敛气息。”
他将那处古代驿站的具体位置与辨识方法告知楚阳。那是他之前神识探查时偶然发现的。
“前辈大恩,天火门没齿难忘!”楚阳再次郑重拜谢,然后犹豫了一下,问道:“前辈,您似乎……有伤在身?是否需要晚辈……”
“不必。”凌清玄澹澹打断,“管好你们自己便是。记住,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本座的存在与样貌。否则,祸及师门,勿谓言之不预。”
他语气平澹,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威严。楚阳和韩青心中一凛,连忙应下:“晚辈明白!绝不敢泄露分毫!”
凌清玄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岩石后,将依旧昏迷的凌尘重新背起。
楚阳和韩青这才注意到,岩石后竟然还有一人!看身形,似乎是个少年,同样昏迷不醒,被这位神秘前辈如此珍而重之地带在身边。两人心中更是惊疑,却不敢多问。
“前辈保重!”楚阳和韩青对着凌清玄离去的背影,再次躬身行礼。
凌清玄没有回头,背着凌尘,很快消失在了荒原嶙峋的石影之中。
楚阳和韩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感激与后怕。
“师兄,这位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修为简直深不可测!”韩青低声问道,眼中犹有惊色。
楚阳摇头,神色凝重:“不知。但绝非寻常修士。他提到‘本座’,又对幽冥教如此杀伐果断,且身负重伤依旧有如此威势……恐怕,是某位隐世的绝顶大能。此番我们算是走了大运,捡回两条命。记住前辈的吩咐,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嗯!”韩青重重点头,随即看向凌清玄离去的方向,眼中又闪过一丝担忧,“那位前辈似乎伤得很重,还带着一个昏迷的少年……这荒原深处,妖兽横行,幽冥教似乎也在搜寻什么……他们……”
“这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了。”楚阳叹息一声,扶起韩青,“那位前辈既然敢深入,必有倚仗。我们先顾好自己,按前辈指的路,去那驿站遗址疗伤。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着东南方向,蹒跚而去。
而另一边,凌清玄背着凌尘,再次踏上了孤独而艰险的旅程。只是这一次,他冰封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变化。
那不仅仅是因为救下了两个无关紧要的正道弟子。
而是在出手的刹那,在感受到楚阳拼死护住韩青的那种决绝时,在韩青不顾自身安危、只求师兄逃命的哭喊时……他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两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曾几何时,也有那样一个人,将他护在身后,眼中含着温柔的、了然的笑意,轻轻对他说:“清玄,这是我该做的。别难过,守护好这个世界。”
而如今,是他将那个与那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少年,牢牢背在身后,在这危机四伏的荒原上,负重前行。
这感觉……陌生,却并非完全难以承受。
凌清玄抬头,望向荒原尽头那逐渐沉入地平线的血色残阳,冰封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一抹略显柔和、却依旧孤寂的轮廓。
他紧了紧背上少年的手臂,脚步,未曾停歇。
(第三百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