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尽的黑暗。并非是视觉上的纯粹漆黑，而是一种混合了破碎空间、混乱法则、以及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杀伐煞气的、粘稠而压抑的“虚无”。偶尔有暗红色的煞气凝聚成扭曲的鬼影，无声嘶吼着扑来；有细如发丝、却能轻易切割法宝的空间裂缝，毫无规律地出现、消失；有混乱的时间涡旋，让人感觉时而度日如年，时而光阴似箭。
这便是上古战场深处，那条通往未知之地的空间裂缝内部景象。
凌尘背着凌清玄，艰难地跋涉在这片死亡绝域之中。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不仅要承受空间乱流与煞气的冲击，更要对抗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杀伐意念与时空扭曲之力。他的灵力早已枯竭，此刻全凭着胸中一股不屈的意志，以及眉心灵印、蕴灵古玉中残存的、被凌清玄引导平复后变得更加精纯却也更难驾驭的本源力量在支撑。
《太初蕴灵诀》被他催动到了极致，澹金色的气旋在干涸的丹田中艰难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来经脉撕裂般的剧痛。但此刻，疼痛反而成了他保持清醒的良药。他不能倒下，绝不能。背后那个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冰冷的身体靠在他背上，仿佛随时会化作飞灰散去。
“前辈……坚持住……我们很快就出去了……很快……”凌尘低声呢喃，不知是在安慰凌清玄，还是在给自己打气。他脸颊上混着血与泪的污痕早已干涸，嘴唇因干渴和灵力透支而开裂，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疼痛，但他依旧断断续续地说着，仿佛这样就能给背后的人传递一丝生气。
凌清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微不可察的、极其缓慢的心跳，以及一丝微弱到近乎消散的神魂波动，证明着他尚存一息。强行催动天道敕令，引动天道之力镇杀幽骨尊者五人，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本源与生机。此刻的他，神魂沉寂，肉身濒临崩溃，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凌尘不知道外界过去了多久，在这时间混乱的裂缝中，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必须往前走，寻找出口，寻找生机。
前方，煞气忽然变得更加浓郁，凝聚成一片暗红色的、不断翻滚的雾墙。雾墙之中，隐隐传来金铁交鸣、战马嘶吼、以及无数生灵临死前的惨嚎之声，那是上古战场残留的杀伐意志显化，比单纯的煞气侵蚀更加凶险，可直接冲击神魂。
凌尘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决绝。他放下凌清玄，让其靠在一块相对稳定的碎石上，然后转身，面对那翻涌的杀伐雾墙。
“前辈，等我。”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不顾体内经脉的哀鸣，将仅存的所有力量——眉心灵印的光芒、蕴灵古玉的暖流、丹田内最后一丝太初灵力，全部凝聚于惊风剑之上。
惊风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意，发出清越而悲怆的剑鸣，剑身之上，青色的风雷纹路与暗灰色的幽冥铁芯纹路同时亮起，隐约还有一丝极澹的、源自净世灵体本源的乳白色光晕流转。
“净灵剑意——斩邪！”凌尘低吼，这是他结合《太初蕴灵诀》、净灵诀、以及这些时日战斗感悟，于绝境中自发凝聚的一剑！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有一往无前、斩破一切邪祟的信念！
剑光，并非多么耀眼，却凝练如实质，带着风雷的迅疾、幽冥的锋锐、以及净世灵光特有的净化之意，悍然斩入了那片杀伐雾墙！
“嗤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冰雪。暗红色的雾墙被这蕴含着净化与斩灭意志的一剑，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剑光所过之处，那些由杀伐意志凝聚而成的鬼影、兵戈虚影，纷纷发出无声的哀嚎，溃散开来。
但雾墙的反噬也极其恐怖。无数狂暴的杀伐意念顺着剑光与凌尘心神的联系，疯狂冲击他的识海。凌尘只觉得脑海中瞬间被无数血腥、残忍、暴虐的画面充斥，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厮杀与惨叫，神魂如同被千万根钢针攒刺，痛不欲生。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七窍再次渗出鲜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握住惊风剑，体内残存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涌出，维持着那道噼开的缝隙不闭合。
一步，两步，三步……他如同扛着一座大山，在杀伐意念的狂潮中，艰难地向前挪动，用身体，用剑，为身后那个昏迷的人，开辟出一条生路。
鲜血，从他崩裂的虎口、从他开裂的嘴角、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渗出，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凌尘终于硬生生从那片杀伐雾墙中穿了过去。身后，被他撕开的缝隙缓缓合拢，重新化作翻涌的暗红。
“噗通。”凌尘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用惊风剑拄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眉心灵印暗澹无光，蕴灵古玉冰凉一片，丹田空空如也，连一丝灵力都榨不出来了。神魂更是如同被撕裂后又胡乱拼凑起来，剧痛与麻木交织。
但他顾不上自己，立刻回头看向凌清玄。幸好，凌清玄依旧安静地靠在碎石上，虽然气息微弱如骨，但并未受到刚才杀伐雾墙的直接影响。
凌尘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凌清玄身边，再次将他背起。身体的重量似乎比之前更沉了，但他咬咬牙，继续向前。
又不知跋涉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煞气的暗红，也不是空间裂缝的混沌，而是一种稳定的、柔和的、仿佛来自外界的自然天光！
出口！是出口！
凌尘精神一振，几乎要喜极而泣。他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点微光，蹒跚而去。
当终于踏出空间裂缝，重新感受到外界那并不算清新、甚至带着蛮荒气息、却无比真实的空气时，凌尘双腿一软，连同背上的凌清玄，一起扑倒在地。
这里似乎是一片荒芜的山地，怪石嶙峋，植被稀疏，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但至少，不再是那令人绝望的、充斥着煞气与空间乱流的裂缝内部。
凌尘趴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极度的疲惫、伤势、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费力地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凌清玄。
凌清玄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身上的伤口，在煞气与各种负面能量的侵蚀下，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有恶化的趋势，澹金色的血液已经干涸，与破碎的白衣粘在一起，触目惊心。
“前辈……”凌尘想伸手去探凌清玄的鼻息，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无尽的黑暗向他袭来，他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凌尘是被一阵冰凉湿润的感觉唤醒的。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铅灰色的天空，以及……淅淅沥沥落下的冰冷雨滴。
下雨了。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凌尘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如同散了架，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呻吟般的剧痛。灵力依旧枯竭，神魂依旧刺痛，但至少，他还活着，意识恢复了。
他猛地想起凌清玄，连忙扭头看去。
凌清玄依旧躺在他身旁不远处，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染血的衣襟。他的气息，似乎比昏迷前更加微弱了，微弱到凌尘需要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勉强感知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为前辈疗伤！
凌尘心中涌起一股焦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查自身状况。灵力枯竭，神魂受损，肉身多处暗伤，但好在主要的经脉未断，丹田气旋虽枯竭却未崩溃。他尝试运转《太初蕴灵诀》，吸纳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此地灵气贫瘠，且混杂着蛮荒凶戾之气，吸纳起来极为困难，且对伤势恢复作用有限。
他想起凌清玄给他的储物袋。那是一个空间不大、但足够存放一些紧急用品的低阶储物袋，一直挂在腰间。幸好，在之前的战斗中并未损毁。
凌尘挣扎着坐起，颤抖着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仅剩的几样东西：两瓶丹药（一瓶是之前用剩的普通回气丹，另一瓶是更珍贵的“玉露还丹”，对修复肉身伤势有奇效，但只剩三粒），一小包疗伤用的“生肌散”，以及……那柄残破的紫电剑。
看着紫电剑，林风决绝赴死的身影再次闪过脑海，凌尘心中一痛，但随即化为更坚定的力量。他不能辜负林风大哥的牺牲，更不能让凌清玄前辈死在这里！
他先服下一粒回气丹，勉强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灵力。然后，他爬到凌清玄身边，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伤势。
外伤触目惊心，深可见骨的伤口不下十处，且都被死气、怨念等负面能量侵蚀，血肉呈现出不正常的灰黑色，不仅没有愈合迹象，反而在缓慢恶化。内伤更加严重，经脉多处断裂，丹田似乎有崩溃的迹象，神魂波动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本源更是损耗严重，生机如同风中残烛。
凌尘的心沉了下去。这等伤势，远非他所能处理。玉露还丹或许能稍微缓解肉身伤势，但对本源与神魂的损耗，以及那些侵蚀性的负面能量，几乎无能为力。
怎么办？怎么办？！
凌尘急得额头冒汗，冰冷的雨水混着汗水流下。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凌清玄前辈修为通天，身上定然有更高级的保命丹药或宝物，但此刻他昏迷不醒，自己也无法打开他的储物空间（那是需要主人神念或特定法诀才能开启的高级储物法器）。
似乎……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凌尘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口，那枚温润的蕴灵古玉上。古玉在与碎片灵性融合后，光泽更加内敛深邃，其中蕴含的净世灵体本源之力，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活跃”，或者说，与他的联系更加紧密了。
净世灵体，蕴含无限生机与净化之力。自己虽然只是初步觉醒灵印，融合了一小块碎片灵性，本源稀薄，但……或许，可以尝试以自身为媒介，引动古玉中的净化与生机之力，为凌清玄前辈驱除伤口上的负面能量，并输送一些最精纯的本源生机，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这个想法很冒险。他自身状态极差，强行引动古玉本源，可能引动体内尚未完全平息的、与碎片融合后的力量再次暴走，甚至可能伤及自身根本。而且，他对净世灵光的掌控还很粗浅，是否能精准地驱除凌清玄体内那些高阶的负面能量，还是个未知数。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眼睁睁看着凌清玄气息一点点萎弱下去？他做不到！
“前辈……冒犯了。”凌尘低声说了一句，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盘膝坐在凌清玄身边，伸出双手，轻轻按在凌清玄胸前（避开伤口最重处）。入手一片冰冷，几乎感觉不到心跳。
他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沉入胸口蕴灵古玉。
沟通……引动……
起初，毫无反应。古玉沉寂，他自身灵力枯竭，神魂受损，难以建立有效的联系。
凌尘不放弃，一遍又一遍，以《太初蕴灵诀》那微弱得可怜的灵力为引，以自身意志为桥，去呼唤，去恳求。
或许是感应到了他强烈的意愿与决心，也或许是凌清玄濒死的状态，触动了古玉中某种冥冥的联系（毕竟，这古玉与凌清玄的道侣云溯光同源），终于，在他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时，胸口微微一热。
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精纯温暖的乳白色光芒，从蕴灵古玉中流淌而出，顺着他按在凌清玄胸口的手臂，缓缓渡了过去。
这光芒，比凌尘之前激发的净世灵光更加纯粹，更加接近“净化”与“生机”的本源。它如同最温柔的溪流，流入凌清玄冰冷破碎的身体。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盘踞在伤口上的死气、怨念等负面能量，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轻响，被缓缓净化、驱散。虽然速度很慢，因为凌尘能引动的光芒太少，凌清玄体内的负面能量又太强、层次太高，但确实有效！
更重要的是，这光芒中蕴含的那一丝精纯生机，如同沙漠中的甘霖，滋润着凌清玄干涸濒死的经脉与脏腑，虽然微弱，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烛火，顽强地维持着他最后一线生机不灭。
凌尘心中一喜，连忙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丝光芒，在凌清玄体内缓慢游走，重点驱除几处要害伤口附近的负面能量，并以生机护持其心脉与识海。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凌尘本就虚弱，此刻更是脸色惨白，汗如雨下（混杂着雨水），身体摇摇欲坠。但他咬牙坚持着，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将自身当作导管，将古玉中那微弱却宝贵的力量，一点一滴地，渡给那个为他付出一切、此刻生命垂危的人。
雨，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天光洒落，照在这片荒芜的山地上，照在两个相依为命、一个昏迷濒死、一个拼死相救的身影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凌尘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天。他感觉自己快要油尽灯枯，神魂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引导那丝净化光芒也变得越来越艰难。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能感觉到，凌清玄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得可怕，但至少……不再继续下滑了。那冰冷的身体，似乎也恢复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这，就够了。
就在凌尘即将再次力竭昏迷之际，他按在凌清玄胸口的手，似乎感觉到，对方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心跳，极其轻微地，却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虽然缓慢，虽然微弱，但……那是生命复苏的迹象！
凌尘心中一松，一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断裂，眼前再次一黑，失去了意识。但这一次，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澹的、欣慰的弧度。
在他倒下的瞬间，一只冰冷却稳定的手，轻轻扶住了他，将他缓缓放平。
凌清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封的眼眸，此刻依旧深邃，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寒冰，而是如同初春解冻的深潭，带着一丝极澹的、难以言喻的波澜。他低头，看着倒在自己身边、浑身血污、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却带着一丝安详的少年，又感受着体内那虽然微弱、却如同涓涓细流般滋润着干涸经脉与心脉的温暖力量，以及伤口处被驱散、净化的负面能量……
千年冰封的道心，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微弱的暖流，凿开了一道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清光，轻轻点向凌尘的眉心，助他稳固动荡的神魂，梳理枯竭的经脉。
雨后的天光，洒在两人身上，在这片蛮荒死寂之地，勾勒出一幅奇异而悲怆，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生机的画面。
远处，隐约传来妖兽的嘶吼与修士飞遁的破空声。
这片位于修仙界西南域边缘、与幽冥渊接壤的“万兽荒原”，也并非绝对安全。
但至少，他们暂时，活下来了。
而有些东西，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之后，似乎……已经悄然改变。
（第三百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