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修罗城。
巨大的角斗场宛如一个敞口的巨兽胃袋。
赤红色的岩壁高耸入云,阻断了外界的风和自由。
看台之上,数万名衣着华贵的修士正陷入某种集体癫狂。
“撕碎她!”
“咬喉咙!对!就是那里!”
“妈的,老子压了五百灵石,九号赶紧死啊!”
声浪如海啸,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汗臭味,一波波冲击着下方的沙场。
……
场中。
角落里的阴影处。
一个身穿灰色麻衣的少女,正把自己紧紧贴在冰冷的“黑金岩”墙壁上。
她很瘦。
瘦得像是一根只要风吹就会折断的芦苇。
裸露的手臂上并没有少女该有的圆润,反而布满了青紫色的鞭痕和陈旧的痂。
而在她面前三米处。
一头浑身燃烧着赤红色妖火的猛虎,正在甚至。
五阶巅峰妖兽,赤焰虎。
它那双残忍的竖瞳里倒映着少女恐惧的脸庞,嘴巴半张,粘稠而腥臭的口水混合着火星,滴嗒滴嗒地落在地上。
地面发出嗤嗤的焦烟声。
“不要……过来……”
少女的声音在发抖,虽然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断了一截的匕首。
但那手抖得厉害,连刀尖都对不准老虎的眼睛。
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最后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
吼——!!!
赤焰虎似乎失去了戏弄猎物的耐心。
它的后腿肌肉猛地紧绷,地面崩开几道裂纹。
腥风扑面。
死亡的味道像是实质般堵住了少女的鼻腔。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
手腕上那一串早已干瘪、甚至断了几根绳子的红豆手链,滑到了她的掌心。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
哪怕刚才差点被老虎把手咬断,她也没舍得松开。
“娘……我坚持不住了……”
少女眼角滑下一滴眼肋,身体本能地蜷缩成一团,等待这一生最后的痛楚。
……
然而。
预想中的獠牙并不是最先到达的。
在她头顶上空。
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极其凄厉的爆鸣声。
像是有一块天外陨石,正在强行撕裂大气层。
看台上的喧嚣声骤然一滞。
“什么动静?”
“天上那一坨黑乎乎的是什么?”
有眼尖的修士抬起头,瞳孔瞬间缩成针孔。
那不是陨石。
那是一个人。
一个背着漆黑重剑、正在以头朝下的姿势,进行自由落体的人。
速度太快了。
快到因为甚至和空气摩擦,周身燃起了一层耀眼的橘红色火环。
甚至因为中州的空间重力和法则远超北域。
这坠落的动能,被放大了十倍不止!
……
少女闭着眼。
她感觉那股腥臭的热浪已经喷到了她的脸上。
赤焰虎那一跃,已经到了最高点。
它的血盆大口距离少女细腻的脖颈,只剩不到三寸。
下一秒,就是颈动脉爆裂的声音。
但——
轰隆!!!!!!
一声足以震碎心脏的闷响。
不是骨头碎裂的脆响。
而像是用一把千万斤重的巨锤,狠狠地砸进了一坨烂肉里。
紧接着。
一股狂暴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骤然向四周扩散。
少女感觉自己像是被推开的落叶,狠狠地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咳咳咳……”
烟尘漫天,遮蔽了视线。
少女惊恐地睁开眼,捂着嘴巴剧烈咳嗽。
她没感到疼。
赤焰虎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茫然地看向前方。
满天的烟尘中。
一个高大、宽阔的身影,正缓缓从半蹲的姿势站起来。
那个身影背对着并不刺眼的阳光,轮廓如同一座巍峨的黑铁塔。
在他的手里,倒提着一柄看起来就很夸张的黑色门板巨剑。
“这……到底是……”
少女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背影。
紧接着,那个背影有了动作。
……
林宇皱着眉,伸手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
“呸。”
他吐出一口嘴里的沙子。
“我就说不能信那只鸟的阵法,刹车都没有。”
“这哪里是传送?简直就是空中投弹。”
林宇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腿。
中州的重力,果然比北域强横太多。
刚才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开启了龙神战体的初级防御,就算没摔死,这两条腿的半月板也得震碎。
至于脚下……
林宇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黑色战靴此刻正陷在地里。
而在战靴下面,还有一大摊红的、白的、黄的混合物。
那是赤焰虎。
一头五阶巅峰、堪比人类神魄境的凶兽,现在已经和大地融为了一体,变成了均匀铺在地面上的一层肉泥。
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了。
林宇嫌弃地把脚从那一堆肉泥里拔出来,顺带甩了甩重剑上溅到的一点血浆。
噌。
重剑插入地面,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清越声响。
这里的地板很硬。
哪怕经过刚才的撞击和天道劫灰的锋利,也不过是裂开了一个十几米的蜘蛛网坑洞。
“黑金岩?”
林宇挑了挑眉,认出了这种材料。
在北域是稀罕货,在中州拿来铺角斗场?
果然是资源过剩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乞丐”。
“喂。”
林宇的声音随意,透着一股初来乍到的生疏感。
“抱歉啊,没刹住车。”
“你的猫挡路了,不介意我踩死它吧?”
话虽然是道歉,但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歉意。
“这……这是……”
林宇突然止住了话头。
下一秒。
他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那种慵懒、看戏的状态,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身形一晃。
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了少女面前。
“啊!”
少女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本能地想要把手藏到背后。
但林宇的手比她更快。
两根如同铁钳般的手指,一把扣住了少女细弱的手腕。
没用力,却让她动弹不得。
“这东西,哪来的?”
“嗯?”
林宇的声音压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逼问。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少女手腕上那串红豆手链。
干瘪发黑的红豆。
粗糙的麻绳编织手法。
甚至还有一个特殊的双结扣——那是母亲独有的打结习惯,说是寓意着这一辈子都不散。
林宇胸口贴着心脏的那一串,一模一样。
“我……我……”
少女被林宇身上的气势吓傻了。
她张着嘴,苍白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断了线。
好可怕。
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男人,眼神竟然比刚才那只老虎还要可怕。
……
“混账!!!”
“哪里来的野狗!敢毁了本大爷的比赛?!”
从天而降的震撼终于过去,看台上的观众们反应过来了。
愤怒瞬间淹没了整个角斗场。
“那赤焰虎可是老子花了八百灵石买的状元票!赔钱!”
“护卫!护卫死哪去了?!”
“把他抓起来!剥皮抽筋!”
哗啦啦——
伴随着观众的怒骂,角斗场四个方向的闸门同时打开。
数十名穿着黑铁战甲、手持长矛的护卫冲了进来。
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气息凝练,竟然全都是先天境巅峰的好手。
甚至领头的队长,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神魄境。
这就是中州的底层力量?
连修罗场的看门狗都有这种修为?
“不论死活!给我把他拿下!”
护卫队长一声暴喝,几十杆长矛闪烁着寒光,瞬间将林宇和少女围在了中间。
冰冷的杀机,在空气中交织成网。
……
少女吓得浑身僵硬。
她顾不上林宇的逼问,下意识地就要把身体蜷缩起来。
但下一刻。
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因为那个男人依然握着她的手腕,像是一座不可动摇的山,挡在了她身前。
“说。”
林宇仿佛没看到周围那是足以捅死大象的长矛海。
他也听不见看台上那几万人的咒骂。
在此时此刻。
在他眼里,整个世界除了眼前这个满脸污泥的小丫头,其他都是背景板。
“这手链,谁给你的?”
林宇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一分。
甚至因为情绪波动,一丝淡淡的龙威无意中泄露了出来。
嗡。
周围那几十名正准备冲杀过来的护卫,动作齐刷刷地一顿。
那一瞬间。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太古凶兽。
少女看着林宇那双漆黑的眸子。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突然消退了一些。
她在那个男人的眼底,没看到杀意。
反而看到了一抹藏得很深的……急切?
而且……这张脸。
这张虽然冷酷,但在眉宇间却透着几分英气的脸。
怎么和记忆深处,母亲偷偷供奉的那张画像,有些重合?
“这……这是我大姨母……”
少女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试探和颤抖。
“你是……表少爷?”
……
表少爷。
这句话轻得像蚊子叫。
但在林宇耳中,却不亚于一声平地惊雷。
林宇那原本还抓得有些紧的手指,猛地松了松。
大姨母?
母亲在家族里确实排行老大!
自己还有个表妹?就这个要饭的小丫头?
“哼。”
林宇还没来得及开口确认。
半空中。
那个属于看守者的包厢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哼。
这声音夹杂着灵力波动,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表少爷?”
包厢的帘幕被一只干枯的手掀开。
露出一个带着半张青铜鬼面的老者。
那是这家角斗场的镇守者,魂宫境后期强者,鬼面老人。
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场中的林宇,眼神阴冷。
刚才那一击,穿透了防护大阵却没触发警报,这让他有些忌惮。
但他更忌惮的是那个“野人”手里的重剑。
黑金岩都能砸裂?
那是宝贝啊。
“不管你是哪里冒出来的野种。”
“擅闯修罗场,毁坏我的斗兽,按照中州的规矩……”
鬼面老人伸出手,指了指下方那如泥一般的老虎尸体。
声音如同死刑宣判:
“你自己补上。”
“从现在起,你就是新的9528号斗兽。”
“不想死的话,就把你手里的剑扔了,戴上镣铐!”
……
全场欢呼。
“鬼面大人威武!”
“对!让他打!不穿衣服打!”
“我要看这个野人是怎么被撕碎的!”
看台上的恶意如果不加掩饰,甚至能形成实质的精神风暴。
少女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太清楚鬼面老人的恐怖了。
在这座修罗场里,他就是天。
“表少爷……快跑……”
少女试图推开林宇,“他们……真的会把你当畜生养的……”
“畜生?”
林宇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少女满是灰尘的脑袋,动作有些生疏,但很稳。
“放心。”
“他们养不起。”
那个“起”字刚落下。
轰!
一股黑色的气浪,以林宇为中心,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围在他身边的几十名护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护体铠甲瞬间崩碎,整个人像是被狂风卷起的稻草,倒飞出去几十米,重重砸在岩壁上。
“问个路。”
林宇单手提起那柄漆黑的重剑,缓缓抬起头。
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隔着百米的距离,直视着高台上的鬼面老人。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里是林家的地盘吗?”
“如果是。”
“那你们这群杂碎,今天运气可能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