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像是有人用钝器反复敲打他的头颅,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太阳穴,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悸动。
陈朔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宿舍熟悉的乱象,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透著微弱光线的茅草?
他躺在一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干草和一张粗糙的兽皮。一股混合著霉味、土腥气和某种草药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
“我没死?”
这是他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记忆的最后片段,是作为工程项目经理的他,在视察山区工地时,那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山体滑坡。巨石和泥土如同巨浪般涌来,瞬间吞噬了一切。
他试图坐起身,却感到浑身酸软无力,仿佛大病初愈。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具身体的感觉异常陌生。手臂似乎更粗壮了些,手掌布满了粗糙的老茧,皮肤黝黑。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土坯房,四壁萧然,除了身下的床,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墩充当桌子,上面放著一个豁口的陶碗。屋顶由茅草和木头搭建,几缕天光从缝隙中透下,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这是哪里?救援队的临时安置点?”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就被他自己否定了。这里的原始和破败,远超他的认知。
就在这时,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叫陈朔。一个山村猎人。
所在的世界大岐王朝?一个他从未在历史课本上见过的朝代。
时间天倾之年?皇帝昏聩,诸侯并起,天下大乱。
家乡靠近边境的黑山村,近日有溃兵流匪为祸。
记忆的最后原主在上山设置陷阱时,不慎从陡坡摔落,头部重击在石头上
两个灵魂的记忆碎片疯狂地交织、碰撞、融合。工程的图纸与狩猎的陷阱,城市的喧嚣与山林的寂静,现代的逻辑与古代的质朴这一切混乱不堪,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抠进了身下的干草里,凭借著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忍受着这非人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风暴般的冲击终于渐渐平息。
陈朔,那个来自现代的工程项目经理,和这个异世界的年轻猎人,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掌,一种荒诞而又无比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穿越了。附身在一个同样名叫陈朔的猎人身上,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正处于乱世的古代世界。
“大岐黑山村”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干涩。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那扇简陋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面容憨厚的青年端著一个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看到坐起身的陈朔,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朔哥!你醒了?!老天爷,你可算醒了!”
青年几步冲到床前,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他穿着一身粗麻布衣,上面打着几个补丁,但浆洗得还算干净。
陈朔的脑中立刻浮现出对应的信息:赵铁柱,同村好友,一起长大的玩伴,性格憨直,勇力过人,是村里最好的年轻猎手之一。
“铁柱”陈朔艰难地开口,喉咙如同火烧。
“哎!是我!”赵铁柱连忙将陶碗递过来,里面是浑浊的温水,“快,先喝点水。你都昏睡两天两夜了!可把俺和村里人急坏了!”
陈朔接过碗,也顾不得许多,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股灼烧感,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两天两夜”他重复著,感受着这具身体残留的虚弱。
“可不是嘛!”赵铁柱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上,开始絮叨起来,“那天找到你的时候,你满头是血,可吓死俺了!是张叔采了草药给你敷上,说你命大,摔成那样还能捡回条命”
陈朔静静地听着,同时飞速地集成著脑中的记忆。黑山村,一个位于边境山脉脚下的小村落,几十户人家,多以狩猎和采集为生。原主父母早亡,算是吃百家饭长大,与赵铁柱情同手足。
而更大的背景,则让他心头沉重。大岐王朝立国三百年,如今已是风雨飘摇。中央皇权衰微,各地节度使、将军拥兵自重,互相攻伐。北有胡虏寇边,南有诸侯作乱,加上天灾不断,盗匪蜂起,真正是民不聊生的乱世。
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属于三不管地带,前几天已经有消息传来,说是一股被打散的朝廷溃兵正朝这个方向流窜,村里人心惶惶。
“铁柱,”陈朔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一丝沉稳,“村里最近没事吧?”
赵铁柱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憨厚的眉头拧在一起:“咋能没事呢?朔哥,你是不知道,你昏睡的这两天,外面更乱了!前天王老五去镇上换盐,回来说镇子都被一伙叫什么‘赤霄军’的给占了,原来的官老爷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还有人说,看到北边有烟,怕是胡人又过来打草谷了!”
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恐惧:“最吓人的是,里正爷爷说,附近好几个村子都被流匪抢了,死了好多人咱们黑山村偏僻,但保不齐哪天就”
陈朔的心沉了下去。混乱、战争、死亡这些在历史书和新闻里看到的辞汇,此刻变成了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他原本的世界里,虽然有压力,但有秩序,有法律。而这里,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必须尽快了解情况,必须获得自保的力量。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底子不错,常年狩猎锻炼出的体魄和反应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下床。
“哎!朔哥你干啥!”赵铁柱赶紧扶住他,“你伤还没好利索呢!”
“躺不住了,”陈朔借着他的力站稳,感受着双腿的酸软,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屋内,“我得出去看看,活动一下筋骨。再躺下去,没病也躺出病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让赵铁柱愣了一下。眼前的朔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纯粹猎人的锐利,而是多了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
在赵铁柱的搀扶下,陈朔走出了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眼前是一个典型的古代山村,几十座类似的土坯茅草屋散落在山坳间,周围是用简陋篱笆围起来的菜地。远处是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黑色山脉,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
空气清新得过分,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正在田间劳作,看到陈朔出来,都投来关切和善意的目光,也有人低声议论著他大难不死的好运气。
一切都显得贫穷而宁静,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弥漫在空气中,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朔哥,你看啥呢?”赵铁柱问道。
“看看我们的村子。”陈朔轻声说。在他的眼中,这不仅仅是一个村落。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界,易守难攻。水源来自山涧,清澈充沛。如果能组织起来,凭借地利,未必不能抵挡小股的流寇。
但前提是,要有组织,要有准备。
他的目光落在赵铁柱背上的那张简陋猎弓上。
“铁柱,弓给我看看。”
赵铁柱不明所以,但还是解下弓递了过去。
陈朔接过弓,入手是熟悉的木材和筋腱的触感。他试着拉了一下,大约一石左右的力道,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吃力。弓身的制作很粗糙,磅数不足,射程和威力有限。
“弓不行。”陈朔摇了摇头,将弓递了回去,“弦的韧性不够,弓臂的弧度也不够优化,发力不均匀,影响精度和射程。”
赵铁柱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陈朔:“朔哥你,你咋懂这些了?”他们平时打猎,弓都是自己做的,或者找村里的老匠人帮忙,从来没人说过什么“弧度”、“优化”、“发力均匀”这种词。
陈朔微微一滞。这是现代工程力学和材料学的基础知识,下意识就说出来了。他迅速找了个借口:“摔了一跤,脑子里好像多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能是山神爷点拨吧。”
这个解释在笃信鬼神的古代,反而比实话更容易接受。赵铁柱恍然大悟,挠了挠头:“哦哦,山神爷保佑!那那这弓该咋办?”
“有条件的话,可以改进。用更好的木材,比如柘木;筋腱要反复捶打揉制,增加韧性;弓臂的造型可以再调整”陈朔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观察著四周的地形,“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铁柱,带我去我摔下来的地方看看。”
他需要确认周边环境,也需要活动身体,尽快恢复这具身体的机能。狩猎,是他目前最熟悉,也是最能快速找回掌控感的领域。
在赵铁柱的带领下,两人沿着村后的小路向山里走去。
山路崎岖,陈朔走得很慢,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和协调性。这具身体的素质比他前世那个常年坐办公室的身体强太多,只是还需要适应和锻炼。
沿途,他看到了几个原主之前设置的抓捕小动物的套索陷阱。他蹲下身,仔细检查。
“这里,绳结的打法不对,受力点太集中,容易崩断。”他一边说,一边动手重新绑扎,“应该用这种活扣,越挣扎越紧。”
“还有这个伪装,太刻意了。要利用周围的落叶和断枝,让它看起来和自然环境融为一体。”
赵铁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陈朔说的这些技巧,有些他隐约懂,但说不出道理,有些则闻所未闻。经过陈朔调整后的陷阱,隐蔽性和致命性似乎都提升了一个档次。
“朔哥你真是神了!”铁柱由衷地赞叹。
陈朔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被前方一片凌乱的灌木丛吸引了。那里是原主失足摔落的地方。
他走过去,仔细观察。陡坡上的确有滑落的痕迹,但在坡顶的一处草丛里,他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半个模糊的、不属于猎靴的脚印,脚印旁边,还有一小片被扯下来的、染著暗红色污渍的粗布条。
“这不是我的脚印。”陈朔捡起布条,眉头紧锁。这布料的质地很差,像是军服或者囚服用的。那暗红色的污渍,他用手捻了捻,放在鼻尖轻嗅——是血,已经干涸发黑。
原主的记忆里,他摔落前似乎听到过什么动静,很匆忙,很杂乱
一个可怕的推测浮现在陈朔脑海:原主可能不是意外失足!他很可能是在这里撞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人或事,被人推下山坡,或者是在追逐中失足!而这伙人,很可能就是铁柱口中提到的溃兵或流匪!他们或许已经侦查到了黑山村附近!
“铁柱,”陈朔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严肃,“我们立刻回村!快!”
赵铁柱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陈朔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心里也咯噔一下,连忙点头。
两人几乎是跑着回到村子的。
刚靠近村口,就发现气氛不对。村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田间劳作,而是聚集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围着一个刚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的年轻后生。
里正,一位须发皆白、拄著拐杖的老者,站在人群中央,脸色惨白。
陈朔和赵铁柱挤进人群。
“看清楚了?真是往咱们这边来了?”里正的声音带着颤抖。
那报信的后生满脸惊恐,上气不接下气:“看,看清楚了!大概二三十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号褂,拿着刀枪不像官兵,倒像土匪!离村子不到十里了!我在山梁上看到的,他们他们烧了张家沟的屋子,我在那边都看到烟了!”
“嗡——”的一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咒骂声,孩子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
“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啊!”
“快跑吧!进山躲躲!”
“往哪儿跑啊!家当都不要了吗?”
“跟他们拼了!”
混乱中,绝望的情绪在滋生。
“肃静!都肃静!”里正用拐杖顿着地,声音苍老而无力,根本无法压制现场的恐慌。
陈朔的心脏也在剧烈跳动。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二三十个有武器、见过血的溃兵流匪,对于黑山村这样毫无防备的村子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
跑?带着老弱妇孺,能跑多远?在这乱世,离开赖以生存的土地,结局很可能也是饿死或被其他势力吞没。
拼?村民虽有猎户,但缺乏组织,武器落后,面对成建制的溃兵,胜算渺茫。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工程项目的风险评估、应急预案、资源调配等思维模式自动激活。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奇异的冷静笼罩了他。
不能乱!必须有人站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身前慌乱的人群,走到了里正身边。
“里正爷爷。”陈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奇异力量。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目光聚焦在这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年轻猎人身上。此时的陈朔,站得笔直,脸上虽然还有病容,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朔娃子,你”里正看着他,有些疑惑。
“跑,是下策。我们跑不过他们,也活不下去。”陈朔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拼,是死路。我们不能拿乡亲们的命去填。”
“那你说怎么办?!”一个急躁的汉子喊道。
陈朔的目光落在那汉子脸上,没有丝毫退缩:“守。我们守住村子。”
“守?怎么守?就凭我们这几把破弓柴刀?”有人绝望地反驳。
“就凭我们!”陈朔猛地提高音量,他指向村子的篱笆、住屋、身后的群山,“就凭我们对这里地形的熟悉!就凭我们不想死的决心!”
他转向里正,语气斩钉截铁:“里正爷爷,信我一次。给我指挥权,组织青壮,利用村里的地形和我们猎人的本事,设置障碍,制造陷阱。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包括赵铁柱。眼前的陈朔,陌生得让人心惊,但那眼神中的自信和决绝,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山坳的呜咽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信任一个年轻人?将全村人的性命交到一个刚刚醒来的伤号手里?这太疯狂了!
里正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陈朔,仿佛要看清他灵魂深处。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不少风浪,但从未面临过如此绝望的境地,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朔——那眼神里的光芒,不是鲁莽,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智慧?
“朔娃子,”里正的声音干涩,“你有几分把握?”
“没有把握。”陈朔坦诚得残酷,他的话让众人心头一凉,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但我们别无选择!要么引颈就戮,要么拼死一搏!把命运交到土匪手里祈求怜悯,不如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杀出一条生路!”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我知道大家怕!我也怕!但怕没用!想想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了所有人心上。女人们的哭声低了,男人们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
赵铁柱第一个站了出来,红着眼睛吼道:“朔哥!俺跟你干!你说咋办就咋办!”
“对!拼了!大不了就是个死!”
“总比窝窝囊囊让人宰了强!”
几个平日和陈朔、铁柱交好的年轻猎户也纷纷响应。
里正看着群情激愤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眼神坚定的陈朔,终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拐杖重重一顿!
“好!陈朔!老夫信你!从现在起,村里所有青壮,由你调遣!所有人都要听令!”他转向村民,嘶哑地喊道,“听见没有!想活命的,都听陈朔的!”
这一刻,无形的权柄和千钧的重担,同时落在了陈朔肩上。
他没有时间犹豫,立刻开始下令:“铁柱!带你信得过的人,立刻去把村里所有的猎弓、柴刀、锄头、甚至是削尖的木棍,都集中起来!”
“王叔!你带人,把老人、女人和孩子转移到后山那个废弃的炭窑洞里,带上粮食和水!”
“李二哥!你熟悉山路,带两个人,立刻去前方监视那股溃兵的动向,随时回报!”
“其他人,跟我来!我们要在村子外围,给这些不速之客,准备一份‘大礼’!”
他的指令清晰、快速、有条不紊,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慌乱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按照他的吩咐行动起来。
陈朔走到村口,望着那条通往外界、此刻却可能带来死亡的小路。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
他抬起手,看着这双属于猎人的、布满老茧的手。前一世,他用这双手绘制蓝图,管理项目;这一世,他将用这双手设置死亡陷阱,搏杀出一条血路。
工程学的精确,项目管理的统筹,将与猎人的本能、乱世的残酷,在这里激烈碰撞。
生存之战,已经开始。
黑山村的命运,乃至他陈朔在这个异世界的命运,都悬于此刻,系于这即将到来的第一场血战。
他能成功吗?那伙溃兵究竟是何来历?这一切,都将在随后到来的黑暗中,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