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中,陈朔、赵铁柱、李文以及黑山村的二十余名青壮,跟随着昭武校尉韩明的五名骑兵,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山村。
回首望去,破败的村落和送行亲人模糊的身影渐渐隐没在群山之中,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既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丝被时势推动的决然。
行了大半日,黑山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土城,城墙不算高大,但此刻却显得格外肃杀。城头飘扬著残破的“赤霄”旗帜,城门处守卫森严,进出的兵士面带疲惫与戾气,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萧瑟。
与陈朔想象中旌旗招展、军容鼎盛的大军营地不同,眼前的赤霄军更像是一群刚刚经历过惨败的惊弓之鸟。营寨扎得有些凌乱,随处可见包扎著伤口的士兵,他们眼神或麻木,或凶狠,缺乏一股昂扬的锐气。
韩明将陈朔一行人带到靠近城墙根的一处营区,对一名管理名册的文书官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亲兵离开了,甚至没有再多看陈朔一眼。对于他这样的中层军官而言,招募一队本地乡勇,不过是补充损耗兵员的一件寻常小事。
那文书官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陈朔他们一眼,尤其是在他们手中简陋的猎叉和柴刀上停留片刻,嘴角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名字,籍贯,年龄,报上来。”他的声音干涩,毫无感情。
登记造册,领取号衣和身份木牌。所谓的号衣,不过是粗麻布染成的暗红色短褂,上面用墨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赤”字,不少还带着破损和污渍。兵器倒是换发了,但都是些军中淘汰的劣质品,刀口卷刃,枪头锈蚀。
他们被编入了一个新的“火”(最低编制,约十人),火长是一个名叫刘老四的老兵油子,满脸横肉,眼神浑浊,浑身散发著汗臭和酒气混合的味道。
“新来的?”刘老四斜眼看着陈朔他们,吐了口唾沫,“老子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这儿,是龙得盘著,是虎得卧著!一切听老子的!听见没有?”
赵铁柱眉头一拧就要发作,被陈朔用眼神死死按住。
“听见了,火长。”陈朔垂下眼睑,语气平静。
刘老四对他们的“识相”似乎还算满意,但随即就开始立规矩:“营里的规矩,新兵蛋子,头三个月的饷银,孝敬火长一半!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先紧著老兵!晚上守夜、打扫茅厕这些脏活累活,都是你们的!明白吗?”
这是赤裸裸的盘剥和压迫。李文脸色发白,其他村民也面露愤懑。但陈朔依旧点头:“明白。”
他知道,初来乍到,没有根基,冲动只会招致更残酷的打压。他需要时间观察,需要隐忍。
到了晚饭时间,所谓的饭食,不过是一人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外加一个不知道掺杂了多少麸皮、硬得能砸死人的粗粝窝头。
赵铁柱看着手里的食物,难以置信:“这这喂猪都不吃!我们在村里好歹还能吃饱!”
旁边一个老兵嗤笑一声:“新来的,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想吃好的?立了军功再说吧!”
陈朔默默地喝着粥,嚼著窝头,感受着粗糙的颗粒划过喉咙。他观察著周围:老兵们显然有自己弄食物的渠道,或者克扣了新兵的份额,吃得相对好些。底层士兵之间也分著小团体,互相提防,甚至为了争抢一点食物残渣而推搡叫骂。
军纪涣散,等级森严,资源匮乏。这就是赤霄军的现状,也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军队的缩影。
陈朔心中暗忖:在这里,想要活下去,并且活出个人样,就必须尽快掌握力量,创建自己的秩序。这个小小的“火”,就是他的起点。
夜晚,营帐内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陈朔躺在硬邦邦的通铺上,毫无睡意。赵铁柱在他旁边,也翻来覆去。
“朔哥,这鸟地方,真憋屈!”赵铁柱压低声音抱怨,“那刘老四什么东西,也敢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小点声。”陈朔低声道,“铁柱,记住,这里不是黑山村。在这里,拳头大不一定有理,但没拳头,一定没理。我们刚来,势单力薄,要学会藏锋。”
“那要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我们看清楚这里的门道,藏到我们有机会,把‘我们的规矩’变成‘这里的规矩’。”陈朔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冷静。
就在这时,旁边铺位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哟,新来的,嘀咕什么呢?是不是在商量怎么孝敬刘火长啊?”
说话的是同伙的一个老兵,名叫王癞子,是刘老四的跟班,白天就属他对陈朔等人最为刁难。
陈朔没有理会,闭上了眼睛。王癞子讨了个没趣,骂骂咧咧了几句,也睡下了。
但这敌意,如同营帐外夜晚的寒气,无声地渗透进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急促的梆子声就响彻营地——集结操练。
睡眠不足,加上劣质的食物,让许多新兵精神萎靡。操练的内容也极其简单枯燥,无非是列队、行进、基本的劈砍动作。教官态度粗暴,动作稍有不对,非打即骂。
陈朔凭借这具身体的本能和超越时代的理解力,学得很快,动作标准,引起了教官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赵铁柱性子直,动作大开大合,与教官要求的死板格式多有不合,挨了好几鞭子,后背上顿时浮现出几道血痕。
他气得双眼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但看到陈朔警示的眼神,还是强行忍了下来。
操练结束,刘老四派下任务:陈朔这一伙新兵,负责去营区外围挖掘新的排水沟。这是最苦最累的活之一。
干活时,王癞子和其他几个老兵抱着胳膊在一旁监工,嘴里不干不净地嘲讽。
“动作快点!没吃饭啊?”
“瞧你们那怂样,还杀过溃兵?吹牛的吧!”
赵铁柱忍无可忍,猛地将铁锹往地上一插,怒视王癞子:“你说什么?!”
王癞子没想到赵铁柱敢顶撞,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嘿!还敢瞪眼?反了你了!”说著就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推搡赵铁柱。
陈朔一步挡在赵铁柱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王癞子:“王哥,铁柱性子急,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这活儿我们肯定干完,不耽误。”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拦住了冲突,也没让己方显得软弱可欺。
王癞子被陈朔看得有些发毛,悻悻地收回手,骂了一句:“算你小子识相!赶紧干活!”但眼神中的怨毒却更深了。
晚上,疲惫不堪的新兵们沉沉睡去。陈朔却保持着警觉。
果然,到了后半夜,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营帐附近。借着微弱的月光,陈朔认出为首那人正是王癞子,他们手里似乎还拿着短棍之类的家伙。
看来,白天的冲突并未结束,王癞子是想趁夜报复,给他们这些新来的一个“深刻”的教训。
军营之中,这种私下斗殴只要不闹出人命,上官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朔心中冷笑,轻轻推醒了身旁的赵铁柱和李文,又用极低的声音提醒了其他几个警觉的村民。
“抄家伙,准备。”陈朔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深知,在这种地方,第一次被欺负如果不狠狠打回去,以后将永无宁日。这不是退让的时候,是立威的时候!
帐外的黑影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他们压低的笑声和污言秽语。
陈朔握紧了白天干活时偷偷藏起来的一根坚硬的短木棍,眼神锐利如即将扑食的猎鹰。
是时候,让这些老兵油子知道,他们这批“新兵”,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