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在清晨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黑山村的村民们开始清理战场，掩埋尸体，收缴战利品。从溃兵身上，他们搜刮出了几把还算完好的腰刀，几杆长矛，以及一些零散的铜钱和干粮。对于一贫如洗的村子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但没有人感到喜悦。搬运那些扭曲的尸体，听着敌方伤兵痛苦的呻吟，看着地上深褐色的血迹，胜利的兴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后怕。
陈朔指挥着众人，将俘虏的两名轻伤溃兵分开看管，并让略通草药的村民给己方的轻伤者敷药包扎。他的冷静和条理，让惊魂未定的村民们找到了主心骨，一切都进行得井然有序。
赵铁柱兴奋地摆弄著一把缴获的腰刀，爱不释手：“朔哥，这下咱们家伙事可像样多了！”
陈朔却没有他那么乐观。他检查著那些制式腰刀，眉头微锁。这些兵器的做工虽然粗糙，但确实是标准制式，绝非普通土匪能拥有。再加上号衣上那个模糊的“赤”字印记，他的猜测正在被证实。
“铁柱，别光顾著高兴。”陈朔沉声道，“想想，为什么会有成建制的溃兵流窜到我们这里？他们是从哪里败下来的？他们的主力又在哪？”
一连串的问题让赵铁柱愣住了，挠了挠头：“管他呢，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陈朔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黑山村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刚刚躲过了一波浪头，但更巨大的风浪，可能就在眼前。
午后，在里正和几位村老的见证下，陈朔亲自审讯了那两名俘虏。
过程比想象的顺利。这两个溃兵早已被陷阱和村民的悍勇吓破了胆，几乎是有问必答。
他们确实是赤霄军的士兵，隶属于一个叫王逵的校尉麾下。按照他们的说法，赤霄军前日在五十里外的“黑水峪”与另一股号称“平南军”的势力打了一场遭遇战，结果寡不敌众，被打散了。他们这一伙二三十人，由那个彪形大汉队率带领，与大部队失散，一路溃逃至此，本想抢些粮秣继续逃命，却没想栽在了这个小山村手里。
“平南军赤霄军”陈朔默默记下这些名字。乱世之中，军阀混战，今天是友，明天是敌，谁也说不清。
“你们赤霄军的大营现在在哪里？还有多少人？”陈朔追问。
“不不知道了。”一个俘虏哭丧著脸，“打散了，都跑乱了。只知道大将军哦，就是赤霄军的主帅，好像往西边去了具体在哪，小的真不知道。”
另一个俘虏补充道：“不过不过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好像听到王校尉说，要收拢溃兵，去去黑山城一带汇合”
黑山城！
陈朔心中猛地一凛。那是距离黑山村最近的一个城镇，也是他们之前换取盐铁等重要物资的地方。如果赤霄军的溃兵正在向黑山城聚集，那么无论是溃兵本身，还是可能追击而来的平南军，都会将这片区域变成新的战场旋涡中心。
黑山村，再也无法独善其身了。
审讯得到的信息迅速在村中核心人物间传开。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里正急得直跺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咱们刚得罪了赤霄军的溃兵，他们的主力又要来！咱们这点人，怎么跟大军抗衡啊！”
恐慌的情绪再次蔓延。
村中央的议事棚下，气氛凝重。里正、几位村老、陈朔、赵铁柱以及刚刚展现出能力的李文等人围坐在一起，商讨著村子的未来。
“走！必须走！”一位村老语气坚决，“赤霄军可不是小股溃兵，那是正儿八经的军队！咱们杀了他们的人，他们岂能善罢甘休？留下来就是等死！”
“往哪儿走？”另一位村老反驳道，“咱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田地、住屋、祖坟都在！离开了这里，我们就是无根浮萍，在这乱世能活几天？饿也饿死了！”
“可是不走怎么办？难道等著被屠村吗？”
“也许也许我们可以派人去求和？把缴获的东西还给他们，再献上些粮食”
“糊涂！你当那些军爷是讲道理的吗？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好欺负，抢得更狠！”
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下意识地投向了沉默不语的陈朔。
陈朔知道，必须有人来做出这个艰难的抉择。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走，是绝路。”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吵停了下来，“正如刚才所言，离开根基，我们无法生存。求和，更是与虎谋皮。在乱世，示弱只会招致毁灭。”
“那那你说怎么办？”里正急切地问。
陈朔站起身，走到棚外，指向黑山城的方向，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们不仅不能走，不能和，我们还要主动靠过去。”
“什么？！”
“朔娃子，你疯了？！”
众人哗然，连赵铁柱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陈朔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赤霄军新败，正在收拢溃兵，急需补充兵员和物资。我们现在展现出的力量和价值，在他们眼中，可能不再是随意揉捏的肥羊，而是一支可以招揽的力量。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信息，继续道：“我们有地利，有人和（经过此战），熟悉山林。对于一支败军而言，熟悉本地情形的向导和能战的兵员，是有价值的。我们可以借此寻求庇护，甚至获得一个正式的身份，在这乱世中立足。”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固守山村，迟早会被某个大军阀碾碎。只有主动融入这个乱世，利用规则，甚至改变规则，才能搏出一线生机。加入一方势力，是目前最现实，也是唯一有上升通道的选择。
“这这不是去当兵吃粮吗？”李文犹豫道，“刀头舔血，九死一生啊。”
“留在村里，就是十死无生。”陈朔的语气冰冷而残酷，“我们杀了赤霄军的人，这是仇，但也可以是‘投名状’。我们证明了我们的价值。乱世之中，有价值的人，才配活下去，才配谈条件。”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冲击著村民们固有的观念。但仔细想来，这似乎是绝境中唯一透著些许光亮的缝隙。
就在众人心绪纷乱，难以决断之际，村口放哨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
“来来了！又又来人了！骑着马！穿着好盔甲！”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谷底！难道赤霄军的主力这么快就找上门报仇了？
“抄家伙！”赵铁柱第一个跳起来，抓起旁边的腰刀。
“别慌！”陈朔低喝一声，压下心中的震动，“看清楚多少人？打的什么旗号？”
“就就五个人！没打旗号，但装备很好，不像土匪！”
五个人？骑马？装备精良？
陈朔心念电转。不像是来报复的，更像是侦察兵，或者信使。
“所有人，戒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陈朔迅速下令，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衫，对里正和众人道，“我出去看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带着赵铁柱和几个手持缴获兵器的青壮，走到村口障碍物后。
只见村外小路上，五名骑士勒马而立。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精悍，穿着一身擦得锃亮的皮甲，腰挎长刀，目光如电，正打量著村口的防御工事和严阵以待的村民，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身后四名骑士，也个个神情彪悍，显然是百战老兵。
“看来，就是你们这群村民，歼灭了王逵校尉麾下那一队溃兵？”为首的骑士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陈朔心中了然，对方果然是赤霄军的人，而且级别不低。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不敢当‘歼灭’二字。不过是溃兵袭村，我等为了保全身家性命，不得已奋起反抗，侥幸获胜而已。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那骑士见陈朔气度沉稳，言语得体，眼中讶色更浓。他没想到这群山野村民的首领，竟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乃赤霄军昭武校尉韩明，奉大将军令，前来收拢溃兵，勘察地方。”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陈朔，“你们可知，杀害官军，是何等罪过？”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赵铁柱等人握紧了兵器。
陈朔却面色不变，坦然迎上韩明的目光：“韩将军明鉴。我等山野小民，只知有人持械毁家，便是强盗土匪。保境安民，何罪之有？况且，若真是‘官军’，又怎会行此烧杀掳掠、与土匪无异之事？将军口中的‘官军’，军纪便是如此吗？”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是对方劫掠在先，又暗讽了其军纪败坏，将问题巧妙地抛了回去。
韩明被问得一滞，脸色有些难看。他自然知道那些溃兵的行径，但被一个村民当面指出，还是让他面上无光。他冷哼一声：“牙尖嘴利！即便如此，你们杀伤我赤霄军士卒，总要有个交代！”
陈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是展现价值，还是被当作叛逆剿灭，就在此一举。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韩将军，乱世求生，无非弱肉强食。我黑山村虽小，但上下一心，熟悉山林地利，亦有敢战之士。今日能歼一队溃兵，他日亦能为将军大军提供向导、预警，甚至补充兵员。”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军远来辛苦，若不嫌弃，可入村歇马。村中虽无美酒佳肴，但尚有清泉粗粮，亦可让将军亲眼看看，我等是否有资格，在这乱世中，与贵军‘合作’。”
他没有说“投降”，而是说“合作”。这个词，微妙地抬高了黑山村的位置。
韩明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陈朔。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过人的胆识和武力，更有远超其年龄的沉稳和心计。他提出的“向导”、“预警”，正是目前溃散的赤霄军所急需的。而这样一个能在短时间内组织村民抗击溃兵的人才，本身就有招揽的价值。
是强行镇压，收编一群心怀怨恨的顺民？还是顺势招揽，得到一支熟悉本地、且有战斗力的辅助力量？答案显而易见。
韩明脸上的冰霜稍稍融化，他忽然笑了笑，翻身下马：“好！本将就看看，你们这黑山村，有何特别之处！”
他留下两名骑士在外警戒，带着另外两人，跟着陈朔走进了村子。
一路上，他仔细观察著村内的布局，村民的眼神，以及那些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战斗痕迹。尤其是看到那些设计巧妙的陷阱残骸时，他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在喝了村民递上的清水，简单听了里正和陈朔对战斗过程的描述（略去了陈朔的核心作用）后，韩明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站起身，对陈朔道：“陈朔是吧？你，和你们村里这些青壮，是块当兵的好料子。困守在这山村里，迟早埋没。如今朝廷哼，天下大乱，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
他顿了顿，抛出橄榄枝：“本将可以做主，之前溃兵之事，既往不咎。你们可愿加入我赤霄军？虽从士卒做起，但凭本事争取军功，总好过在这里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韩明的话，在村民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加入军队！对他们而言，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意味着离开土地，意味着刀头舔血，但也意味着一条或许能改变命运的道路。
里正和村老们面面相觑，心情复杂。这意味着村子将失去最主要的劳动力，但也可能因此得到庇护。
赵铁柱则是跃跃欲试，他渴望更广阔的天地，崇拜陈朔，觉得跟着朔哥去哪都行。
李文则面露忧色，他读过些书，知道军旅艰险，前途未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陈朔身上。是他带领大家赢得了生存的权利，如今，也将由他决定大家未来的道路。
陈朔看着韩明，他知道这并非最好的选择，但却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寄身于赤霄军，借助其平台成长，积累自己的力量，这是乱世中微末之辈崛起的必经之路。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学习这个时代的规则，直到有一天，他自己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承蒙韩将军看得起。”陈朔拱手，语气沉稳，“我等愿意加入赤霄军，为将军效力。不过，村中老弱妇孺，还需将军承诺，予以妥善安置庇护。”
这是他提出的条件，也是他的底线。
韩明大手一挥：“这个自然！我军正需稳固后方，黑山村既已归附，自当保护。你们可留下部分人手看守村庄，其余青壮，随我前往黑山城大营报到！”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夜幕再次降临。村民们心情复杂地收拾著行装，与家人告别。前路是吉是凶，无人知晓。
陈朔独自一人站在村口，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天，他亲手埋葬了作为猎人的过去，即将踏上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军旅征程。
赤霄军内部情况如何？其他军阀势力怎样？这个世界的战争到底是什么模样？无数的疑问盘旋在心头。
但他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在这波澜壮阔的乱世，他必要凭手中之刀，胸中之谋，杀出一条通天大道！
明天，太阳升起之时，便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