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纹信使与西域货栈掌柜的口供,如同两份滚烫的铁块,烙在陈朔的掌心。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审讯记录上,飞鸟纹组织挑拨离间、平南军内部“大人物”与之勾结、乃至赤霄军内部某些势力可能参与其中的线索,触目惊心。
“将军,此乃千载良机!”林枫眼中精光灼灼,“铁证在手,当以此为契机,对内整肃,对外立威!”
陈朔没有立刻表态,他需要权衡。将口供和盘托出,上报中军,固然可以洗刷林枫的嫌疑,打击内部潜在的反对者,但也会打草惊蛇,让平南军和飞鸟纹背后的“大人物”警觉,甚至可能引发军中更大规模的猜忌与动荡。中军的态度暧昧不明,大将军会如何处置?会不会为了“大局稳定”而压下此事?
“先生,若我们将这些口供,尤其是涉及平南军内部勾结的部分,巧妙地‘泄露’给平南军主战派,会如何?”陈朔忽然问道。
林枫一怔,随即抚掌而笑:“将军高见!此乃驱虎吞狼、祸水东引之策!平南军内部也非铁板一块,主战派若得知有人暗中通敌(即便通的是飞鸟纹),必不会善罢甘休。如此,既可搅乱敌方阵营,又能借敌之手,除掉我们明面上不便直接对付的敌人。而我军内部宵小,亦可借清查‘通敌’之名,徐徐图之。”
“不错。”陈朔点头,“不过,这铁证也不能全然不用。李文!”
“属下在!”李文应声。
“你将审讯记录中,关于飞鸟纹组织潜入、试图离间我主臣、并勾结境内不法商人(西域货栈)的部分,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呈文,附上人证物证,上报大将军府和中军监军。重点突出飞鸟纹之危害与我军肃清内奸之决心,至于平南军内部之事暂且隐去,只言‘疑似有外部势力介入’,语焉不详即可。”
“属下明白!”李文会意,这是要掌握主动,既表了忠心功劳,又埋下伏笔。二八看书蛧 毋错内容
明面的呈文以六百里加急送出。同时,一场针对靖安府内部及辖下三县的“肃清”行动,以雷霆之势展开。
陈朔以“清查飞鸟纹余孽,整顿治安”为名,命令赵铁柱的“听风卫”和马彪的驻军配合,对境内所有来路不明的商队、客栈、货栈进行了一次彻底排查。西域货栈被连根拔起,搜出大量往来密信和不明资金。数名与货栈有密切往来、且此前曾散布谣言的本地胥吏和一名低级军官被拿下,罪名是“通敌”和“扰乱军心”。
行动迅速、证据确凿,无人敢置喙。陈朔借此机会,再次清洗了内部的不稳定因素,并顺势提拔了一批在剿匪、内政中表现出色的中下层官员和军官,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统治基础。
而在暗处,一场更为精妙的“信息泄露”行动,通过“听风卫”掌握的隐秘渠道,悄然展开。几份经过精心裁剪、隐去赤霄军内部信息、却清晰指向平南军某位实权将领(根据口供推断)与飞鸟纹组织及西域势力勾结的“情报”,被巧妙地“遗失”在平南军控制区与赤霄军控制区交界处的几个“意外”地点,并确保能被平南军主战派的斥候或巡逻队“偶然”发现。
陈朔的明暗两手,很快激起了涟漪。
赤霄军中军方面,大将军府对陈朔迅速肃清内部飞鸟纹渗透的行动表示了嘉许,认为其“处置果断,忠勤可嘉”,并重申了对陈朔“行营总管”职权的支持。但对于呈文中含糊提及的“外部势力”,中军并未深究,只令陈朔“密切关注,谨慎处置”。显然,中军目前的重心,似乎仍在与平南军可能的“和谈”上,或者内部亦有其他考量。
然而,平南军那边的反应,却剧烈得多。
数日后,边境斥候传回消息,平南军前线大营发生骚动,似乎有高级将领被紧急召回后方。紧接着,平南军原本“友好”的边境姿态陡然一变,巡逻队频繁越界挑衅,小规模冲突骤增。同时,有流言从平南军控制区传来,称其内部正在清查“通敌叛国”者,气氛紧张。
显然,陈朔“泄露”出去的情报起了作用。平南军主战派抓住了把柄,正在对内部的“亲飞鸟纹”或“主和派”势力进行清洗!这直接导致了平南军前线政策的急转,原本可能的“和谈”窗口,瞬间关闭。
“好!乱起来了!”赵铁柱得知消息,兴奋不已。
林枫却微微蹙眉:“将军,此计虽妙,但亦将平南军主战派彻底推到了对立面。边境压力,恐怕会急剧增加。”
陈朔平静道:“压力本就不会消失。与其让敌人在暗处从容布局,不如逼他们跳到明处。主战派得势,短期内攻势会猛,但内部裂痕已生,其决策也更容易预判。何况我们不是还有李文在那边‘谈’著吗?”
是的,李文仍在平南军大营。当平南军内部骤变,主战派气焰嚣张,那位徐参军对李文的态度也瞬间变得强硬甚至傲慢,许多原本可以商谈的条款被粗暴驳回。
李文按照陈朔事先的嘱咐,面对压力,丝毫不乱。他据理力争,态度强硬,指责平南军无信,反复无常,破坏和谈氛围。同时,他暗中通过贿赂等手段,接触了一些平南军的中下层军官和文吏,得知了内部清洗的一些细节,并隐约打听到,被召回后方的那位将领,似乎与平南军一位权势颇重的王族成员关系密切。
“平南王族也牵扯进来了?”陈朔得到李文的密报,若有所思。飞鸟纹组织的渗透,比他想象的更深。
“将军,如今平南军内部动荡,主战派急于立功以稳固地位,近期很可能发动一次中等规模的进攻,以展示武力,震慑内外。”林枫分析道,“目标,很可能就是落霞川或石堡寨一线。”
“那就让他们来。”陈朔眼中闪过战意,“马彪和铁柱在落霞川经营已久,正可借此机会,再锤炼一下部队,也让天下人看看,我靖安军,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他随即下令:命马彪、赵铁柱提高警戒,加固工事,准备迎战。同时,命令李文,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可以“被迫”终止和谈,返回靖安府。但在离开前,设法将“平南军内部有人勾结邪教,排除异己,破坏和谈,欲启战端”的风声,尽量散播出去,抢占道义高点。
边境战云密布,赤霄军中军也终于有了新的反应。或许是察觉到平南军内部生变,攻势在即,中军不再提“和谈”,转而命令陈朔“严守防区,伺机挫敌锋芒”,并调拨了一批箭矢军械作为支援,但援兵却依旧未见。
陈朔心中了然,中军仍在观望,或者说,是在借他这把刀,去试探和消耗平南军。
他并不介意被当作刀,前提是,这把刀要足够锋利,并且,握刀的人,最终要明白是谁在掌控刀锋。
随着内部肃清的完成、新政的深入以及接连对抗内外压力的表现,陈朔在辖地内的威望如日中天。“靖难中郎将陈公”的名号,在百姓和士兵心中,已不仅是官职称谓,更带上了几分传奇色彩。辖地之外,那些中小势力对他的态度也愈发恭敬,暗中遣使联络者络绎不绝。
这一日,林枫私下对陈朔道:“将军,如今根基渐固,威名已立。当此乱世,一味守成,终非长久。或可将目光放得更远一些。”
陈朔看着林枫,知道这位王佐之才,已经开始思考更宏大的蓝图。他何尝没有想过?只是时机、实力、大义名分,缺一不可。
“先生有何教我?”
“广积粮,缓称王。”林枫缓缓吐出六个字,“然‘缓’非‘不称’。将军如今已有‘靖难’之名,何不顺势而为,以‘靖难安民,扫除妖氛’为旗号,暗中积蓄力量,结交四方豪杰,等待时机。待天下有变,或主上(指赤霄军大将军)昏聩失德,或强敌(平南军、飞鸟纹)暴虐愈甚,便可顺天应人,提一旅之师,澄清玉宇!”
陈朔沉默良久。林枫的话,无异于怂恿他走向争霸天下的道路。这条路,比他之前预想的更加艰难,也更加诱人。
“此事,需从长计议。”陈朔最终说道,“眼下,先应对平南军的进攻。打赢这一仗,我们才有谈论未来的资格。”
数日后,平南军果然集结了近五千兵力,由其主战派新提拔的一员悍将率领,气势汹汹地扑向落霞川!
几乎在同一时间,“听风卫”从北方传来一个令人不安的密报:赤霄军控制区内,数个与陈朔辖区不接壤的州郡,近期出现了小股精锐骑兵活动的痕迹,行事风格与飞鸟纹组织有些类似,但更加隐蔽。其目标似乎并非破坏,而是测绘地图、查探道路关隘?
与此同时,靖安府城内,那些曾被压下去的、关于林枫“来历”的谣言,忽然又以一种更隐晦的方式,在少数士绅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这一次,还夹杂着对陈朔“拥兵自重,目无朝廷(指赤霄军中枢)”的影射。
内有谣言暗涌,外有大军压境,远方还有神秘势力窥探。
陈朔站在总管府的瞭望台上,望着南方天际隐约可见的烟尘,眼神锐利如鹰。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已经到来。这一关若过,则海阔天空;若败,则万劫不复。
乱世棋局,他已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今日,他要以这落霞川为棋盘,以麾下将士为棋子,与那平南悍将,好好对弈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