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的密信,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陈朔核心圈层中激起了剧烈的思想波澜。深夜,总管府密室,烛火将四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陈朔、林枫、赵铁柱、李文,围案而坐。案上,除了那封密信,还摊开着最新的各方情报和潞州及周边局势图。
“韩将军这是在劝进?”赵铁柱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林枫。他对这些弯弯绕绕的政治话语,远不如对战场刀剑来得敏锐。
林枫轻抚短须,目光深邃:“韩明将军之意,半是提醒,半是试探,亦不乏为自己和将军谋一远大前程之考量。功高震主,古来皆然。大将军如今倚重将军,是因将军能战、善战,可御平南,可镇宵小。然连番大胜,威名日盛,辖地渐广,兵甲渐精,中枢岂能毫无疑虑?所谓‘另眼相看’,恐非虚言。”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赤霄军控制区的腹地:“更为可虑者,乃信中暗示之‘朝中暗流’。忌惮将军者,恐非止一人。若有人勾结平南或飞鸟纹,内外施压,构陷罪名,则将军危矣。韩将军所言‘更进一步之名分’,实为自固之良策。有名则正,正则可聚人心,可抗诬谤,亦可待时而动。”
李文则显得更为谨慎:“军师所言在理。然则,所谓‘更进一步’,无非裂土封侯,乃至自立旗号。此乃滔天之举,一旦行之,便是与赤霄军中枢彻底决裂,再无转圜余地。如今外有平南强敌,内有飞鸟邪祟,若再与中枢反目,三面受敌,恐非善局。”
陈朔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自立?这个念头并非没有闪过,尤其是在落霞川大捷之后,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野心时常在胸中激荡。但正如李文所言,时机、实力、大义,缺一不可。
“若不自立,又如之奈何?”陈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坐等中枢猜忌加深,或他人构陷成功?韩将军信中‘养寇自重’之言,想必非空穴来风。如今之势,似进固危,退则更危。”
密室内一时陷入沉寂。进与退,都充满了巨大的风险。
就在陈朔等人难以决断之际,来自赤霄军中军的又一道命令,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送达。
并非军令,而是一封以大将军私人名义发出的“家书”式信函,并附有一份厚重的礼单。
信中,大将军先是盛赞陈朔“国之干城,军之柱石”,落霞川之捷“扬我军威,功在社稷”。随后,笔锋温情脉脉地提及,闻知陈朔“年已弱冠,功业彪炳,然室家未定”,大将军“心实念之”。恰有“宗室淑女”,乃大将军远房侄女,封号“宜兰郡主”,“德容兼备,温良恭俭”,大将军“愿为良媒”,将宜兰郡主许配给陈朔,以期“君臣一体,共保江山”。
随信而来的礼单,则是琳琅满目的珠宝、绸缎、田契,俨然一份丰厚的聘礼(实为嫁妆)。
赐婚!
此举用意,昭然若揭。既有笼络施恩,以示亲近信赖之意;更是一种含蓄的警告与捆绑——通过联姻,将陈朔与赤霄军宗室(尽管是远房)利益绑定,加强控制,同时也是一种政治表态:你陈朔是我的人,你的功业荣辱,皆系于我。
“好一招恩威并施!”林枫看完信函,冷笑一声,“将军若应下,便是向天下表明,甘为赤霄军臣属,再无他念。中枢疑虑可暂消,然将军此生,恐难脱‘大将军之婿’这层桎梏。若不应”他摇摇头,“便是公然拂逆大将军美意,猜忌立至,祸不远矣。”
赵铁柱急道:“那咋办?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李文皱眉苦思:“能否拖延?以‘军务繁忙,战事未息,不敢耽于私情’为由,暂且推诿?”
陈朔目光沉静,看着那封烫金的信函和礼单,心中念头飞转。大将军这一手,确实高明,几乎将他逼到了墙角。接受,则野心受缚;拒绝,则立成众矢之的。
“回复大将军,”陈朔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就说陈朔一介武夫,出身寒微,蒙大将军不弃,拔擢于行伍,委以重任,恩同再造。今又蒙大将军垂青,以宗室贵女下嫁,隆恩厚德,虽肝脑涂地,无以报万一。”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然,如今平南之患未除,飞鸟之毒未清,边境将士枕戈待旦,朔身为方面之将,实不敢先虑家室,而忘国忧。恳请大将军体谅,待潞州稍定,北疆稍宁,再议婚嫁之事。大将军所赐,不敢辞,暂存府库,待他日完婚,再行启用。朔必当竭尽驽钝,早日扫清妖氛,以报大将军知遇、赐婚之隆恩!”
这番话,恭敬有加,感激涕零,却又合情合理地婉拒了立即成婚,将皮球踢了回去,同时表态忠心,愿意等待“合适时机”。既没有立刻绑死自己,也没有直接拒绝,留下了腾挪空间。卡卡晓税枉 已发布嶵薪璋洁
赐婚风波尚未平息,靖安府又迎来了一位身份更为特殊、也更为危险的访客。
此人并非偷偷潜入,而是手持平南王廷正式文牒,以“平南王特使”的身份,大张旗鼓地来到靖安府外,要求面见陈朔。
“平南王的特使?”陈朔听到通报,与林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与警惕。两国(两大势力)交战,正使往来极为罕见,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落霞川大败之后。
“来者何人?”陈朔问。
“自称姓陆,名文谦,乃平南王幕府长史。”
陆文谦?此人在平南王廷中以辩才和智谋著称,是平南王的心腹谋臣之一。派他来,绝非寻常。
“见,还是不见?”赵铁柱手握刀柄。
“见。”陈朔沉声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更何况,我也很想知道,这位陆长史,到底带来了平南王的什么话。”
总管府大堂,气氛肃穆。陈朔端坐主位,林枫、李文陪坐下首,赵铁柱按刀立于陈朔身侧,虎视眈眈。
陆文谦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着一身儒雅的文士衫,步履从容地走进大堂,面对满堂甲士的肃杀之气,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拱手:“平南王特使陆文谦,见过陈将军。”
“陆先生远来辛苦,请坐。”陈朔抬手示意,“不知平南王遣先生至此,有何见教?若是为呼延灼将军之事,战场胜负,各凭本事,似乎无需多言。”
陆文谦微微一笑,拂袖坐下:“陈将军快人快语。呼延将军兵败,乃其学艺不精,贻误王事,我王甚为震怒,已将其革职查办。外臣此行,非为战败之事,实为我王仰慕将军英才,不忍明珠蒙尘,特命外臣前来,陈说利害,以开将军茅塞。”
“哦?”陈朔挑眉,“愿闻其详。”
陆文谦正色道:“当今天下,大岐失鹿,群雄并起。赤霄、平南,不过其中之二。然赤霄之主,年迈昏聩,内部倾轧,诸子争位,已显败亡之象。将军英才天纵,战功赫赫,却屈居此等朽木之下,受猜忌,遭掣肘,甚至需以婚姻笼络,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乎?”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朔:“我主平南王,年富力强,雄心勃勃,求贤若渴,知人善任。若将军肯弃暗投明,率众来归,我主愿以‘镇北大将军’之位虚席以待,裂土封侯,永镇北疆!届时,将军外有我平南百万雄师为后盾,内可尽展平生抱负,扫清不臣,何须在此仰人鼻息,惶惶不可终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平南王竟然开出如此惊人的价码,公然招降!
赵铁柱勃然变色,怒喝道:“放肆!安敢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林枫和李文也脸色凝重,看向陈朔。
陈朔脸上却无多少怒色,只是平静地看着陆文谦:“平南王厚爱,陈某愧不敢当。然,陈某起于赤霄,受大将军提拔之恩,方有今日。背主求荣之事,非大丈夫所为。陆先生请回吧。”
陆文谦似乎早有预料,也不气恼,反而叹了口气:“将军忠义,令人钦佩。然,外臣临行前,我主还有一言,命外臣务必转达。”
“讲。”
“我主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有德者居之。赤霄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回。将军今日不归,他日赤霄倾覆,玉石俱焚,将军纵有擎天之力,又能如何?望将军三思。此外”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我主亦知,将军与那‘飞鸟纹’组织似有龃龉。此组织神秘莫测,所图非小,恐非赤霄或我平南一家之敌。若将军愿与我主携手,共抗此等邪祟,则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最后这句话,让陈朔心中微动。平南王也知道飞鸟纹,甚至将其视为共同威胁?
“陆先生之言,陈某记下了。然人各有志,强求无益。送客!”陈朔不再多言,端茶送客。
陆文谦从容起身,再次拱手:“外臣使命已达,告辞。然我主大门,永远为将军敞开。外臣在驿馆暂住三日,若将军回心转意,随时可派人前来。”
陆文谦离去后,密室内的气氛更加沉重。
“平南王好大的手笔!”李文咋舌,“镇北大将军,裂土封侯!这是要将北面半壁江山托付给将军啊!”
“此乃毒饵!”林枫断然道,“意在分化瓦解,乱我军心。即便将军真降,也必遭猜忌,迟早鸟尽弓藏。更何况,我部将士家小多在赤霄辖地,岂能随将军降敌?”
赵铁柱瓮声道:“管他什么王,什么将!朔哥,咱们就听你的!你说打哪就打哪,说跟谁就跟谁!”
陈朔没有立刻表态,他回想着陆文谦的话,尤其是最后关于飞鸟纹的部分。平南王抛出如此重饵,固然是招降,但也从侧面反映出,平南王对飞鸟纹的忌惮,或许不亚于自己。而赤霄军中军的猜忌与掣肘,也确实如鲠在喉。
“平南王的使者,不会只来我这一处。”陈朔缓缓道,“或许,他对赤霄军其他将领,也开出了类似的价码。天下这盘棋,要乱了。”
林枫点头:“将军明见。经落霞川一败,平南军急切需要打破僵局。招降纳叛,分化敌方,正是上策。而我赤霄军内部确有不少隐患。韩将军密信,大将军赐婚,皆为此隐患之表象。”
“那我们”李文看向陈朔。
陈朔走到窗前,望着靖安府渐渐亮起的灯火,沉默良久。
“飞鸟纹,是我们必须除掉的毒瘤,无论它依附于谁。”陈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赤霄军对我有恩,亦有忌。平南是敌,亦可能在某些方面是暂时的‘同路人’。这天下,忠义、利益、生死、大义纠缠不清。”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心腹:“我们不降平南,亦不急于与赤霄中枢决裂。但我们要走自己的路。林枫先生此前所言‘靖难安民,扫除妖氛’,便是我们的旗号!从今日起,暗中整军经武,广积粮草,结交四方真正有志之士,不问其出身赤霄、平南或是其他。我们的目标,是清除飞鸟纹,还天下朗朗乾坤!在此过程中,积蓄力量,观察时变。若赤霄可扶,则扶之;若不可扶”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然说明一切。
“那大将军的赐婚”李文问。
“暂且拖住。对外,我仍是赤霄军的靖难中郎将。”陈朔道,“但对内,我们要开始准备准备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一个新的、更加独立也更具野心的战略,在陈朔心中逐渐清晰。他不再满足于做一方强藩,也不再甘心被任何一方势力完全捆绑。他要以“靖难”为名,在这乱世中,开辟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就在此时,南方快马传来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平南王在招降陈朔的同时,已秘密与赤霄军内部另一位实力派大将——张骁,取得了联系!传闻张骁对平南王的条件颇为意动!
天下双日,似乎已隐隐浮现轮廓。陈朔与张骁,这两位赤霄军中最为耀眼的年轻将星,即将被推上历史的前台,他们的选择与碰撞,或将决定未来的天下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