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消息如野火般在天下蔓延——赤霄军中另一位冉冉升起的将星、镇守西线多年的扬威将军张骁,拒绝了平南王的招降,但提出了一个震惊四方的方案。
“合兵北伐,清君侧,立新主,共分中原。”
张骁派往平南的密使带回了这样的盟约:平南军停止对赤霄军的进攻,转而与张骁部联合,挥师北上,直指赤霄军国都“天雄城”,废黜“昏聩无能”的大将军,拥立其“贤明”的次子为新主。事成之后,张骁愿割让潞州以南三郡予平南,并与平南王结为兄弟之国,永不相犯。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林枫在靖安府密室中听闻消息,神色凝重,“张骁此人,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他欲借平南之力夺取赤霄大权,却又不想背负叛主之名,故以‘清君侧’为旗号。”
陈朔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代表张骁势力范围的“西川”位置:“他手中有多少兵马?”
“据最新情报,张骁嫡系约两万,加上可调动的西线各部,总兵力不下五万。”李文答道,“且西线多年未经大战,兵精粮足。若真与平南军联手,兵力可达十万之众,天雄城危矣。”
赵铁柱拍案而起:“朔哥,咱们不能坐视不管!那张骁若得势,下一个对付的就是咱们!”
陈朔沉默不语。张骁这一手,确实高明。既保全了“忠臣”之名,又实现了夺权之实,还拉来了强大的外援。若事成,他将成为赤霄军实际上的掌控者,而割让给平南的土地,不过是从别人口袋里掏钱——那三郡如今还在赤霄军其他将领手中。
“大将军府有何反应?”陈朔问。
“天雄城已乱作一团。”林枫道,“大将军急召各地将领率军勤王,尤其是我们东北行营和韩明将军的黑山城驻军。但据韩将军密信,军中观望者甚多,不少将领对张骁的‘清君侧’之说颇有共鸣。”
陈朔心中了然。大将军年老多疑,近年来为平衡诸子势力,确实打压了不少功臣宿将,军中怨气积累已久。张骁打出这面旗,确能蛊惑人心。
“我们的选择是什么?”陈朔环视众人,“奉诏勤王?坐观成败?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竟的选择——趁乱而起,自成一方。
陆文谦尚未离开靖安府。
在张骁与平南王达成密约的消息传出后第三天,这位平南王特使再次求见陈朔,这次的神情与上次全然不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
“陈将军,时局瞬息万变,想必将军已了然于胸。”陆文谦开门见山,“张骁将军已与我主达成盟约,十万大军不日即将北上。天雄城指日可下,赤霄改天换地已成定局。”
他顿了顿,观察陈朔的脸色:“我主命外臣再问将军一次:愿否加入这改天换地的大业?若将军此时加入,事成之后,非但‘镇北大将军’之位不变,我主更愿助将军取张骁而代之,总领赤霄军政!届时,将军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条件再次加码。平南王显然希望陈朔能在北方牵制甚至攻击张骁的后方,至少也要确保东北一线安定,让张骁能全力北上。
陈朔神色平静:“陆先生,张将军‘清君侧’之议,不知平南王作何评价?是真信其忠心,还是”
陆文谦微微一笑:“成王败寇,古今皆然。旗号不过是块遮羞布,重要的是结果。我主只要潞南三郡,至于赤霄谁做主,并不在意——当然,若是将军您,自然最好。”
赤裸裸的现实主义。平南王不在乎道义名分,只在乎实际利益。
“若陈某仍是不愿呢?”陈朔试探道。
陆文谦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那外臣只能深表遗憾。届时张将军与我主大军北上,难免兵戈四起,生灵涂炭。将军的靖安府地处要冲,恐难独善其身。我主虽敬重将军,但战场之上,各为其主,也是无奈。”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陈朔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陈某需与麾下商议。三日内,必给先生答复。”
“外臣静候佳音。”陆文谦躬身告退。
当夜,总管府密室灯火通明。除了陈朔、林枫、赵铁柱、李文外,马彪也被秘密召回参会。
“朔哥,咱们不能答应!”赵铁柱第一个表态,“那张骁就不是好东西,平南王更是一头饿狼!跟他们合作,迟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马彪则更为谨慎:“将军,如今张骁与平南联手,势大难敌。我们若断然拒绝,恐成其首要打击目标。是否虚与委蛇,暂作应允,待观其变?”
李文摇头:“此等大事,一旦应允便难回头。且张骁多疑,平南狡诈,必会要求我军先行动作,以示诚意。届时我们便被绑上战车,再难脱身。”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聚焦在陈朔和林枫身上。
林枫捻须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将军,此乃危局,亦乃天赐良机。”
“先生请详言。
“张骁与平南结盟,看似强大,实则隐患重重。”林枫走到沙盘前,“其一,张骁‘清君侧’之名不正——大将军虽有瑕疵,却无显恶,张骁此举实为篡逆,军中必有忠义之士不服。”
“其二,平南与赤霄血战多年,仇深似海。张骁引平南军入赤霄腹地,无异于引狼入室,必遭千夫所指。其盟约本就脆弱,一旦利益冲突,顷刻便会反目。”
“其三,”林枫手指点在天雄城,“大将军虽老,却非庸主。天雄城城高池深,守军三万,粮草可支一年。且各地勤王之师已在路上,张骁想要速胜,难如登天。战事一旦拖延,变数自生。”
陈朔眼中精光闪动:“先生之意是”
“我们不降平南,不附张骁,但也不急勤王。”林枫一字一顿,“我们打出自己的旗号——‘靖难讨逆,诛除国贼’!”
“国贼?”众人一愣。
“张骁引外敌攻本国,不是国贼是什么?”林枫冷笑,“平南军践踏赤霄疆土,屠戮赤霄子民,不是国贼是什么?我们讨伐的,是这两股祸国殃民的逆贼!”
赵铁柱恍然大悟:“妙啊!这样咱们既不用背叛主之名,又能名正言顺地扩张势力!”
“正是。”林枫继续道,“我们可传檄四方,号召赤霄忠义之士共讨国贼。同时,以‘屏障北疆,防止平南军北上’为名,接管周边观望势力的防区,扩充我军实力。待张骁与大将军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挥师西进,收复失地,则大义、实力、民心,尽在掌握!”
一石三鸟之计。既摆脱了道义困境,又找到了扩张的借口,还占据了战略主动。
陈朔沉思良久,缓缓点头:“便依先生之计。但细节需斟酌——我们首要目标是谁?张骁还是平南军?檄文如何写才能既占大义,又不至于立刻引来围攻?接管周边势力,用强还是用柔?”
密议持续到深夜。
三日后,靖安府并未回复陆文谦,而是做了一件震动天下的事——
陈朔以“靖难中郎将、潞州东北行营总管”的名义,发布《讨国贼檄》,昭告天下。
檄文开篇痛陈赤霄军创基立业之不易,历代将士浴血奋战之艰辛。接着笔锋直指:
“今有逆贼张骁,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怀枭獍之心。私通外敌,引狼入室;伪托‘清君侧’之名,行篡逆窃国之实。平南豺狼,屡犯我疆,屠我百姓,掠我财富,此仇不共戴天!张骁竟与之盟誓,割我疆土,此乃叛国卖祖之巨奸!”
檄文接着写道:
“朔虽不才,亦知忠义。麾下将士,皆赤霄子弟,父母妻儿皆在故土,岂容外寇铁蹄践踏,岂容国贼肆意妄为?今奉天命,顺民心,举‘靖难’之旗,誓讨二贼!凡我赤霄热血儿郎,忠义之士,当共起而击之,卫我疆土,保我家园!”
檄文最后宣布:
“即日起,东北行营辖地及周边郡县,皆入‘靖难讨逆’联防。凡愿共讨国贼者,本总管愿与之盟;凡助纣为虐者,虽远必诛!天地神明,实所共鉴!”
这篇檄文写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巧妙地回避了是否效忠大将军的问题,将矛头完全对准了“引外敌入室”的张骁和“侵略者”平南军,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檄文通过快马、信鸽、甚至商队,迅速传遍赤霄全境,乃至平南、西川等地。
反响如巨石入水。
檄文传出后,天下各方势力反应各异。
在天雄城,病榻上的大将军闻讯,老泪纵横:“赤霄忠臣,唯陈朔耳!”当即下令,晋封陈朔为“靖难将军、都督东北诸军事”,赐爵“靖安侯”,承认其对东北各郡县的统辖权,并号召各地将领以陈朔为榜样,共抗国贼。
在张骁的西川大营,张骁怒不可遏,将檄文撕得粉碎:“陈朔小儿,安敢如此!”他原本计划中,陈朔要么投降,要么中立,绝没想到陈朔会打出这样一面旗帜,直接将他钉在了“国贼”的耻辱柱上。更糟糕的是,军中一些原本就对“引平南军北上”存疑的将领,开始动摇。
在平南王廷,平南王先是震怒,随即冷笑:“螳臂当车,不知死活!”他下令前线军队加强对靖安府方向的戒备,但同时密令陆文谦:再接触陈朔,条件可以再谈。
而在赤霄各地,中小势力观望者众多,但已有数位将领公开响应陈朔的檄文,表示愿受其节制,共讨国贼。更多的势力则在暗中与靖安府联络,试探风向。
最直接的影响,发生在靖安府周边。
檄文发布后第七日,与靖安府接壤的“河间”、“上谷”两郡太守,亲至靖安府,表示愿遵从陈朔号令,加入“靖难讨逆”联军,请陈朔派兵协防。这固然有真心抗敌的成分,但更多是审时度势——与其被张骁或平南吞并,不如投靠名声正盛、占据大义的陈朔。
陈朔欣然应允,派马彪率五千兵马进驻河间,赵铁柱率五千兵马进驻上谷,名义上是“协防”,实则是逐步接管两郡军政。两郡太守虽心有不甘,但乱世之中,有强军庇护总好过沦为战场,只得接受。
靖安府的势力范围,一夜之间扩大了一倍有余。
就在陈朔势力迅速扩张之际,暗处的毒箭已然射出。
这一日,陈朔正在校场检阅新整编的部队,一名亲兵急匆匆赶来,面色惨白:“将军,不好了!林军师遇刺了!”
陈朔脑中嗡的一声,拔腿便往总管府奔去。
林枫的住处外已戒备森严。屋内,林枫躺在榻上,左肩插著一支短弩箭,箭头乌黑,显然淬了毒。军中医官正在紧急处理,额上全是冷汗。
“情况如何?”陈朔声音发紧。
“箭伤不深,但毒性猛烈。”医官颤声道,“是‘七步倒’,若非军师随身带有解毒丹暂缓毒性,恐怕但如今毒素已侵血脉,需以金针逼毒,辅以独门解药,方能保命。属下只能暂缓其蔓延。”
林枫脸色青黑,气息微弱,却还强撑著对陈朔露出一丝苦笑:“让将军见笑了终究是防不胜防”
“别说话!”陈朔握住林枫未受伤的手,“先生定会无恙!解药何处有?”
“此毒出自西域恐只有下毒者或飞鸟纹”林枫声音越来越弱,终是昏死过去。
陈朔双目赤红,转身厉喝:“谁干的?!”
“听风卫”已控制现场。行刺者共三人,两人在被围捕时服毒自尽,一人被赵铁柱打断四肢生擒。从尸体和俘虏身上,搜出了飞鸟纹标记的器物,以及平南军特制的机弩。
“又是飞鸟纹!还有平南!”赵铁柱咬牙切齿。
陈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刺杀林枫,时机太过巧合。在他刚刚发布檄文、扩张势力之际,断其臂膀。这绝非单纯的报复,而是精心策划的打击。
“审!撬开那个活口的嘴!”陈朔的声音冷如寒冰,“同时,全城戒严,清查所有可疑人员。通告辖下各郡县,严加防范。”
他回到林枫榻前,看着这位亦师亦友的谋士命悬一线,心中涌起滔天怒火与深深自责。
“传令。”陈朔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即日起,我‘靖难军’与飞鸟纹、平南逆贼,不死不休!凡擒杀其核心成员者,赏万金,封千户!凡提供其巢穴线索者,赏千金!”
他俯身,在林枫耳边低语,仿佛对方还能听见:“先生,你撑住。待你醒来,我必以贼人之血,祭我靖难战旗!”
窗外,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终于彻底展开。而陈朔,这个从黑山村走出的猎人,已然站在了风暴的最中心。